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我的家鄉,我的家:在遷移過程中的家鄉認同

圖/文 人文社會學系 劉思瑜


一、前言

「你是哪裡人?」
「我是土生土長的新竹人喲!」我總會如此回答。

但是一個新竹縣啊,是這麼大呢,家鄉其實也就是那麼小小的一個鄉鎮,甚至只不過是一小塊方圓幾里範圍之內的土地。於我來說,家鄉是乘載自己重要記憶的地方,是有著自己成長足跡的方圓之地。然而,成長過程中數次的搬家,卻讓我心中的家鄉變得模糊,於是當人問我說「你是哪裡人啊」,我總會回答「我是新竹人」,因為只有新竹這麼大的範圍,才能夠將我所有的成長足跡都納入。

我的成長過程中的移居,大致分成三個部分:第一個為國小以前所居住的地方,其位於新竹縣竹東鎮與新竹市的交界,隸屬於竹東鎮的柯湖里;第二個是國小到國中一年級所居住的竹東鎮市區,儘管在此時期多次搬家,但大致仍在市區範圍;第三部分則是國中一年級以後一直到現在所居住的芎林鄉。

二、再無一絲熟悉的柯湖里

柯湖里,位於竹東鎮和新竹市的交界之處,是個偏僻的小地方,但是卻是承載著我生命中最單純、最童稚記憶的地方。

圖中紅色的範圍就是柯湖里。(Google map)
中間的紅點是老家的位置。(Google map)
父親是職業軍人,母親是職業婦女,而阿公在我出生那年就去世了,所以小時候的我是給阿嬤帶大的。但是卻不怎麼寂寞,因為有著兄弟姐妹和鄰居可以一起玩。小時候的我是頑皮的,總是愛趁著阿嬤到田裡或是在家前面的菜園工作的時候,偷偷跑去附近的鄰居家玩,每當這時候,阿嬤總是會拿著竹子到處找人,我和妹妹遠遠地聽到阿嬤的喊叫聲,然後驚慌地跑回家,偶爾不小心和阿嬤狹路相逢,就會挨打幾下,更加快速度的往家裡跑,讓阿嬤在後面追著我們,不過路都會有到達盡頭的一天,回到家裡躲藏的我們,還是免不了讓阿嬤抽打幾下,那時候我總是想:「阿嬤好兇喔!」等到現在阿嬤不再追著我們打的時候,才發現阿嬤已經老了。

父親服役時的照片
小時候儘管父親長年不在家,但是家裡似乎還是很熱鬧,因為大伯一家人和我們住在一起。印象中,家裡房子的外面,還有一間小小的房間,大伯和大伯母就住在裡面。而家裡總共有三個房間,阿嬤自己一個人一間,父親和母親一間,小孩子們一間。不用說,我睡的地方一定是屬於小孩子的那間,那間房間有著小小的閣樓,三個堂姊就睡在閣樓,那個閣樓十分的矮,每次上去總會不小心就撞到頭。老家其實很小,但是卻住著這麼多的人,以前住的時候沒感覺,現在回想,就覺得神奇,尤其是現在再回到老家的時候,就更是這樣覺得。

柯湖里是個偏僻又小的地方,但對於小時候小小的我,卻已是個足夠冒險玩樂的地方。

我總是愛騎著三輪車到處跑,記得有一次,我騎著三輪車跟著鄰居一起出去玩,到家裡附近一條又寬又大的坡路玩,看著鄰居哥哥騎著腳踏車從坡上往下溜,覺得既威風又好玩,於是我也學著從坡上往下溜,不幸的事便因此發生。小時候不知道腳踏車有煞車這種東西,給小朋友騎的三輪車更是沒有煞車這東西,於是在重力加速度的狀況下,從坡上往下溜的我,就只有面臨三輪車失控無法停下因而翻覆跌倒的慘劇發生。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天我頂著破了洞的腦袋,哭著走回家又被阿嬤罵的慘況,最後在晚上大伯拿著聶子幫我把卡在頭上的小石子拿出來做為那天的結束。

記憶中如此有趣又好笑的事情總是不少,儘管隨著時間會逐漸模糊,但是每當看到熟悉的場景的時候,還是會再次記起那些種種。可是,當我多年後再次回到老家的時候,卻連「物是人非」這個詞也無法使用,我幾乎再也無法看到一絲熟悉的地方。那條通往鄰居的小路因為房子的擴建已經不在了;隔壁鄰居儘管屋前空地仍然那麼大,卻也看不到一絲記憶中那房子的模樣;而自己曾經居住過的老家房子,也因久無人住,無人打理,逐漸破敗,不復當年居住的一分熟悉。

老家屋子現在的模樣。(2014年11月9日拍攝)
儘管這裡已不復從前,但是這個佔據我生命中三分之一記憶的地方,對我來說仍是一方重要的家鄉所在。


三、過渡人生青春期的竹東鎮市區

1997年,我們家最小的弟弟出生了,兩年後的1999年,父親毅然退役,我們全家七口(阿嬤、父母以及我們四姐弟)從柯湖里搬到了竹東鎮世界街的一棟公寓裡,父親用當兵期間所存的錢付了頭期款,在往後的三年裡,過著平凡沒有波折的生活。

世界街公寓的一景,圖中紅色箭頭進去就抵達那時我們家居住的公寓,而圖中的左側,從前是一大塊空地,現在已然蓋滿房子。(Google map 街景)

記得當時剛搬到這裡的時候,是我正好要上小學的那一年。平常總是母親載我去上課,直到有天,母親對我說:「以後如果我沒空,你就要自己走路回家,所以要好好認路。」不過,不知怎麼回事,我將母親的話直接理解為「以後要自己回家」,於是當天下午放學,我就自己一個人走路回家,而母親則因為接不到人,所以驚慌的打電話回家,才發現我已經到家了。從這件事以後,就開始了自己上下學的生活。

父親退役之後,在當時的學校(竹東國小)附近的一家證券公司上班,每次禮拜三中午放學後,我會到父親的公司去,坐在公司裡的椅子上,看著滿滿一台又一台的螢幕,上面滿是紅的綠的,我所無法理解的數字,吃著父親公司訂的便當,等著父親下班載我回家,偶爾會有著許許多多的戰利品,像是養樂多、布丁等等,全都是父親同事給我的。不過這樣的情況等到妹妹上小學的時候就不再有了,因為我會和妹妹一起走路回家。

日子是平靜而溫馨的,不過有天當父親帶著傷回到家後,未來似乎也拐了一個彎,往不一樣的方向前進了。

那年是我小學三年級,我們搬家了,搬到新生路的國宅居住。從這年開始的往後四五年裡,我們又陸續搬了三次家,直到搬到現今居住的芎林鄉。

但儘管這段時期搬來搬去,但因為上學的關係,所以基本上活動的範圍仍然是在竹東市區這塊範圍裡。

地圖的範圍即當時會活動的範圍。(Google map)
搬到新生國宅後,我也因此轉學到附近的小學,中山國小。生活雖然依舊,但是卻帶著一種不安定感。父親這時也辭去了證券公司的工作,不過這段時間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做些什麼工作,只知道他很忙很忙。等到五年級的時候,父親到了高雄岡山開了薑母鴨店,母親偶爾也會下去高雄幫忙,那年暑假,是個悶熱又讓人記憶深刻的暑假,因為父親將我們帶去高雄住一段時間。

那時候家裡沒有車,只有父親在高雄開店載薑母鴨的貨車,大概跟一般物流送貨的那種貨車差不多,於是,我和兩個妹妹,就待在貨車載貨地方,父親將門打開並用繩子綁著,留點縫隙,讓空氣可以流通,但是在貨車內的我們,依舊覺得悶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腥味,我們可以從隙縫中看到外面車子的移動,在漫長的路途中,昏昏欲睡、發著呆,祈求快點到達目的地。

這是那時候在高雄岡山的店裡拍的照片。
等到我升上國中之後,父親也關了高雄的薑母鴨店,回到新竹,似乎又回到了證券公司工作。而我也迎來生命中重要的時期,一段最張狂的時光,同時也對竹東市區有了更加緊密的認同與歸屬。

升上國中以前,我們又搬了兩次家,於是國中時就住在大林路的一棟透天厝裡。

國中是課業繁重的一段時期,因此在課後之餘,我總會和我的好朋友在街上遊蕩。我們時常會先走路回我家,我再騎著腳踏車載她到市區晃蕩,爾後再載她回家,最後我自己騎腳踏車回家。國一的時候網咖很流行,於是我們兩個便時常跑去網咖玩遊戲。後來網咖去膩了,課業也因國二升到升學班而更加繁重了,我們還是會在街上亂晃吃東西,但是更多的是到街上的租書店去待著看小說,放鬆一整天的壓力,偶爾假日也會去,一待總是一整天。

國三時我又搬了家,這是我搬家旅途中的最後一站了。我搬到了芎林。

由於路途遙遠,而且搭車不方便,於是這段期間都是我的母親載我到學校(竹東國中)上課,放學則是父親下班後來接我。儘管我已不住在竹東,但是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還是在這裡活動。國三有晚自習,每天都要在學校待到晚上九點,我和我的好朋友會趁放學後,晚自習開始之前的這段時間,去吃我們想要吃的東西,或是到租書店去看漫畫、小說等等,這樣日復一日的模式,一直持續到我考完基測、畢業,後來,再也沒有機會繼續下去,這段時期,是我對竹東最熟悉的時光,但卻也是對竹東最後的印象。因為高中後,我住校,假日則回到芎林,再也沒什麼機會可以到竹東晃蕩了。

四、我是「芎林人」

儘管國三我就搬到了現居的芎林鄉水坑村的嘉慶社區,但是在過去的好幾年裡,我對這塊地方都不太熟悉,直到大學後,因為一些課程的關係,才開始對這裡有所認識。

圖中紅點是我家的位置所在。(Google map)
高中的三年以及大學的四年,我都是住在學校的宿舍,只有假日的時候才會回家。而每次回到家也只想待在家裡,鮮少會到附近逛逛或是亂晃,因此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家裡附近幾乎沒什麼認識。不過,我的家人卻時常會再附近到處亂晃,偶爾他們也會硬是拉著我去走走,這讓我對這好歹這並非全然無知。

上大學之後,系上的課程時常會和在地社區以及認同等等有所相關,也因此,我開始會注意起這個我居住了好幾年,卻仍不太熟悉的地方。不過由於十分少回家,所以對這個地方仍然無法有深入的了解。但儘管如此,現在我也漸漸的認同這裡是我的家鄉。因為這裡,應該會是我和我的家人會居住很久很久的地方,相較於過去幾次搬家的房子都是用租的,現在住的這棟房子卻是完整的屬於我們的家。

我的戶籍在這裡,我的家人也在這裡。也許幾年後我會從這裡出嫁,然後每逢過年或著重要的日子,我會回到這裡的娘家。所以我想我必須要認同這個地方作為我的家鄉吧!

也許等到下次有人問我我是哪裡人的時候,我會告訴他:「我是新竹芎林人喔!」

現居的房子。(2014年11月9日拍攝)

五、我的家鄉就是我的家

在面對家鄉是哪裡這個課題,如同在前言所說,對我來說,承載著生命重要記憶的地方,才會是家鄉。但是,在成長過程中不斷的遷移,在面對這個問題時卻很難有個確切的回答,因為這些成長的地方,對不同時期成長中的我,都有著重要的意義。

在柯湖里,我渡過了最童稚的時光,那裡有著我無法捨棄的依戀,但是那裡卻不再有我的家人;竹東市區則記錄了我最張狂也最青春的那段日子,小學與國中的點點滴滴,都刻畫在整個竹東市區的一景一色之中,在那裡我可以找到認同,卻找不到我的家人;而現在居住的芎林,儘管我對這地方的連繫還不夠緊密、深刻,但是這裡卻有我的家人,有我歸屬的地方,是我得以「回家」的地方,所以這裡是我的家鄉。

「你是哪裡人啊?」
「我是新竹人啊!」

我想,下次有人再問我這個問題時,我還是會這樣回答!不過,這一次我會清楚的知道,我並不只是新竹人,我也是「芎林人」。



2 則留言:

  1. 思瑜:我很驚訝,你沒有提到是否是客家人耶?當然,這對你或許不是太重要。但你游走的地方大多在客家地區,而客家人在新竹縣市交界中的角色也很值得討論,尤其還有許多細節,包括了金山面一帶科學園區的設置,帶來許多的變化。如果這樣看,搬到岡山的經驗,自然就會非常特別。如何化個人歷史經驗為一種(相對)客觀的歷史性分析呢?想一想。

    回覆刪除
  2. 可以看出思瑜透過寫自己一直「搬家」的過程中,看到你在新竹的成長故事,覺得很有趣也很有內容,沒想到你連大學都是在新竹讀交大,道道地地的新竹人欸!

    回覆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