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販賣記憶的雜貨店,與母親回憶


人文社會學系 / 黃筑瑜

關於記憶與故鄉


     記憶是條長河,我等凡人孤零地浮沈其中。而這趟航行又是如此漫長又令人生畏,為了排解抑鬱,人們組織家庭而凝聚成舟又為了生計與夢想,在各地停靠、紮根,時間與空間便與他人、異地有了停頓,因此在一片片土地上交織出繁如星點的歷史,成為眾人口裡或心裡的故鄉。
     我想最能展現這種對於故鄉、對於文化、對於歷史,擁有強大熱情的作家便是余秋雨,在其《文化苦旅》當中,藉由各地異鄉的體驗,不斷反問自身的文化,也不斷探究故鄉的來源。王鼎鈞說:「啊,故鄉,故鄉是什麼,所有的故鄉都是從異鄉演變而來,故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這樣的解釋或許表示著故鄉是祖先決定的,那為何祖先要在此定居呢?在余秋雨的另一本著作《我等不到了》當中,就是藉由書寫家庭歷史,去探究祖先的生活與歷史,類似於個人回憶錄的方式,卻牽繫了整個世代、整個文化共有者、整個歷史的參與者,成為一種寓言,透過歷史的書寫,透過微不足道的個人記憶,表現出一個地方,或者一個世代所共同保有的時代記憶。          

     這也是我們所要表現出來的,正如我們的企圖「製作老百姓的歷史」,不就是自己的歷史自己寫的表現嗎?在完成之後,想必我們能從所有的歷史片段中,找出通性,找出屬於台灣,這片土地的共同記憶。我們的工作是人與自然與歷史的共同「勞動」,用馬克思的語言來說,當勞動的同時,人們可以發現自身本質,並且改變之,也改變我們的需求,便會得到未來的樣貌。我想這就是歷史的意義,也是我們書寫的目標。
﷽﷽﷽﷽﷽﷽﷽﷽      在地歷史將會展現出多樣性,卻也會凝聚成一種通性,也即一種「時代的氣質」,在莫言的《紅高粱家族》中便透過故鄉的歷史書寫,展現了一種中國東北在國共內戰時的氣質,他感嘆「人老了,書還年輕」,不正如我們閱讀老一輩的故事時的反應,那種驚嘆,那種不思議,再再地顯示沒有歷史是老邁的,儘管久遠,卻是越陳越香,讓老一輩人回憶,也讓年輕一輩享受「想像」的樂趣,想像我們的土地與人事,成為這片故鄉的一份子,也就是「說故事」的傳承。

何謂「販賣記憶的雜貨店」?


     對我來說,故鄉無疑是自小成長的高雄,乘載了無數的回憶與夢想。但對於我的父母而言這裡是他們人生旅行的停頓,並非故鄉。我想由我母親的口述,試圖重建他那一代台灣人的人生經驗,也呼應台灣的發展史,而這不是個易於描寫的工作,我想我也無法將那個時代下的氛圍,描摹的恰如其當,我在此僅能依據數量不多的資料與母親的記憶去重構一個家庭的故事。
     而故事的起點是桃園,一個對我來說,充滿母親意象的城市,總記得過去每年過年時被困在車陣中的時光,也記得年夜飯的溫暖,母親耳邊的小故事更是引人入勝,給我想像,給我依賴。而為何我會說雜貨店是「販賣記憶」的呢?因為在過去,我的外公曾有一段時間開了間雜貨店,負擔了家庭生計,也給予家庭不可抹滅的情感,包含一個家庭的共挺時艱,或說一個家庭的溫暖,至今仍是長輩們的閒話家常。擁有這樣的過去,我的母親現在也正在從事「雜貨店」的工作,儘管是現代化的7-11超商,但對我們的家庭來說,仍是個販賣記憶的雜貨店,同樣提供了生計,也在其中了解到了社會的轉變與親人的辛勞,所以可以說他是個「門路」通往故鄉的記憶,對我母親來說如此,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故事的開始


     在母親的回憶中,要談雜貨店的來由,必須從其外公開始說起。民國四五十年代,作為當時桃園農會理事長的外曾祖父,在當地擁有聲望與權勢,更是當時的大地主,生活無虞,母親的回憶中,出入的皆是桃園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之前就算經歷過中華民國政府來台與日本統治時代轉接的艱苦時間,依舊是能維持一定的生活水平,但這樣的富裕生活並未在我母親的記憶中延續太久。在一場車禍中,無情地帶走了我外曾祖父的生命,離家前妻子的溫馨叮嚀,已經不再能夠實現,留下的只是後代人的驚慌失措。這樣在當地具有巨大影響力的人,在沒有留下任何囑咐的情況下離開,誰該來承擔這些呢?
圖中是十九歲的外婆,懷中的孩子是剛出生的大阿姨
可以從照片中看出當時人的打扮與桃園的景象
攝於民國54年




























    在當時社會上「重男輕女」的氛圍下,外婆並無法得到公平分配的遺產,除了分配到的金錢以外,在田地的分家並未得到太多,好在外曾祖父的社會影響力仍存在。分家後,家計也就由外公一肩扛下,他是個從台南縣將軍鄉上北部打拼的年輕人,兒時曾是上過私塾的,帶有點憨傻的氣質與正直的個性,進入了桃園,開了間小紡織工廠,養家育女仍是足夠。國民黨政府在1946年發布「國營專賣制政策」,將樟腦、煙、酒、火柴等民生物資作為專賣,並在各地規定唯有取得認可的店家才可以販賣,可能是因為外曾祖父的社會力量,在民國六零年代,外公順利取得了專賣權,成為桃園的指定專賣商店,與當時林立的各個小工廠做起生意,並在桃園市南豐街買了間透天,在當時能夠說是小康的家庭,假日晚上,甚至能夠開起唱盤,放出時下流行的舞曲,在家中開辦舞會,重回外祖父當家時期的榮景。

圖中為南豐街的家,大阿姨與外公當時少見的鈴木機車
攝於約民國六十年代初期



      桃園在母親的記憶中,是個族群融合的地區,鄰居分別是客家人與外省人,這原因也就來自小工廠林立,招攬各地青年進入工廠勞動。但家庭這樣耀眼的光景一樣也持續不久,在1970年代起的石油危機中,台灣產業轉型,小工廠失去競爭力,而負責批售民生物資的外公,不斷面臨合作廠商的倒閉,借出去的錢,﷽﷽﷽﷽﷽﷽﷽﷽﷽﷽﷽﷽﷽﷽﷽﷽﷽﷽米間小紡織工廠,母親的ㄐ也不再能夠回流。

     母親誇張地說:「我記得很清楚,那時的寶島眼鏡叫做寶島鐘錶,倒閉時在法院上欠了快一千萬,但一個月說只能還一千,你外公很生氣,就連那一千也不要了。」

     而家中也就不能僅以專賣商品批售過活,而將騎樓租出去,給了賣菜與賣豬肉的人家,加上本身就是販賣油、米、鹽、酒、糖、衛生紙等民生用品的商店,因此變成了一種近似於超市的複合性雜貨店,在當時是少有的,且面臨民生物質缺乏與物價飆漲的時代,許多貨品外婆還不敢賣呢!母親那時還是個小孩,家中的雜貨店就是他們的樂園,放學後的偷喝汽水,或是拿裝米的袋子玩都是他們的回憶,她說:「你舅舅很皮,記得有一次,他偷喝汽水,然後就被罰要喝一整箱,就哭著說以後不喝了,哈哈!」

圖左是大阿姨,右是母親

      雖然伴隨的外公外婆的打罵,卻都成為他們的童年,也是他們兒時台灣的氣質,雖然說家中的環境是一天比一天還要艱苦,但卻養成了他們獨有的個性,最後小雜貨店無法負荷時代的演變,他們舉家南遷,回到了外公的故鄉台南,也在那,母親度過了他的青年,找到了父親,經過一連串的發展與故事,母親從駐唱歌手到實驗室幫手、秘書最後到7-11店長,也就出現了歷史的交集。

圖中由左向右是,母親、舅舅、小阿姨、大阿姨

約攝於民國七零年代初期



     我不知道在母親的眼裡,從小在雜貨店生活,現在變成擁有一間「現代雜貨店」是怎麼樣的感覺,他是個不斷搬家的人,許多故事、許多歷史對他來說可能都是片段的,像個編年表,幾歲到幾歲在桃園、幾歲到幾歲在台南、幾歲到幾歲在台北,而又是幾歲來到高雄,這樣人生經驗的他,並不希望我們也是如此,他想給我們的是一個穩定且平順的童年,這或許就是那段歷史給予他的觸發。而同時,當他做了這個決定,也揭示這將是我的記憶與歷史的來源。這麼說來,在我們的一生當中,彼此的歷史是連結的,是傳承的,「故鄉」到底是什麼?母親在台南、桃園、台北、高雄各地旅行,經歷過如今接近半個世紀的台灣歷史,對他而言,我想還是桃園吧!
    我所呈現的是我母親生命中的一小段歷史,與一個奇妙的連結,外公開了雜貨店,母親有其記憶,母親也開了雜貨店,我也有其記憶,這該說是巧合嗎?還是一種歷史的牽連?在那麼長時間的社會變遷下,雜貨店到底對我母親而言,是什麼樣的一種情感,他可以說是見證了台灣商店業在戰後的發展,這樣的歷史經歷,我想不僅僅是個人的回憶了,或許在台灣的某處,也有相同經歷的人吧?

圖左為外公,圖右為外婆,怎麼覺得有點潮
約攝於民國七零年代初


結語與發想

      這次的書寫,若能克服時間與空間的不便,我想能夠呈現的更臻完美。而這是一個「說故事」與「聽故事」的連結,連結我們家庭的世代關係,藉此對自身能夠更加熟悉與相信我們所生長的土地,也間接理解家人的過去。回到開頭所說的,故鄉、記憶、時代這糾纏而複雜的概念,不也就是歷史嗎?這是無法分離的,也是我們所共有的。藉此,一個家庭能夠想像自己成為家庭的一份子,一個國家也因此聚合而成,有了這些共同的過去,台灣才會是台灣,才能擁有認同。我們都在這條歷史的河上,為了各自的需求彼此結合與分離,卻也一同在這片土地上築成一個個故鄉。
     「人老了,書還年輕」,我們的故事也總有一天以年輕的風貌流傳。對於我外公的雜貨店是那麼新奇,對於我母親的是那麼熟悉,言談中,畫面湧入腦海,成為傳承,讓我由不得地掏出所有,在這雜貨店中換取那麼一些些記憶,記起當下,憶永千年。



圖中為父母的結婚照,
第一排中為父母,左為外公外婆
右為阿公阿嬤












1 則留言:

  1. 筑瑜:很好的文筆,尤其是沿著母親的記憶把二個時代的雜貨店串在一起,又把歷史制度的細節「縫」在故事裡。讀起來是令人興奮!雖然還有些細節可能未及顧慮,如果繼續經營「販賣記憶的雜貨店」,相信也可以開展成一個充滿了個人氣味的歷史小說!

    回覆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