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8日 星期二

女性在家族中如何被講述與記憶


  人文社會學系 柯亭妤

前言
       翻開陳放在櫃裡已久的族譜資料,撣去上面積結的灰塵,舅舅興致勃勃地給我講述林家從福建原鄉遷徙來台後,宗族在台開枝散葉的故事,「我們的祖先都是從大陸過來,你看這邊,這是我們來台的第一代祖先,順著這條脈絡下來,子孫在台灣繁衍,一直到我們這一代,算起來已經經歷了六、七代,他笑著說若又算上他的孫子,那已經到了第八代。」但是找來找去,媽媽的名字並沒有被謄錄在族譜裡面,上頭的女人都是嫁進來的媳婦,他們成為這個家族的成員,而女兒卻被排擠在外,外公聽見我的問題,輕巧地說著:「女兒嫁出去,那就是洩出去的了,自然不會記載在族譜裡。」戶籍資料也反映了相同的情況。在這些檔案裡,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紀錄,外公的母親,在先前的戶籍資料為林家的女兒,然而她的名字卻被謄進了族譜裡,並且與曾祖父的名字並列,算是林家的媳婦,這當中發生的曲折,似乎耐人尋味,一段屬於她的故事,緊緊依附著林家這個家庭,她從來沒離開這個家過,她是外公口中的母親,母親記憶中的祖母。



戶籍謄本中的她─當妹妹成為妻子
  明治三十年,那是1897年,在甲午戰爭後,台灣才剛成為日本殖民地,在彰化縣芳苑鄉的後寮村,曾隸屬於台中州北斗郡沙山庄,那是一個貧瘠的村落,居民大多務農為生,濱海的地理環境,風沙隨著季節風侵襲這塊土地,使得土質不佳,居民大多栽植稻作、花生和番薯,上天給予的條件很嚴苛,不易維生。一對父母將甫出生不久的女嬰,送給了鄰近村庄的家庭,她是家裡的第一個女孩,還未滿月,就被送離原生家庭。聽外公說起,曾祖母的原生家庭後來陸陸續續有十幾個孩子報到,「那個時代的家庭都嘛生養了十幾個孩子,把孩子分送給別人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就這樣,曾祖母到一個新的家庭生活,但是對他來說,她從沒離開過她生長的家庭,自始至終,林家就是生養他的家庭,打從她一出生,就註定一輩子都待在這個家庭。

  曾祖母的新家庭,位於沙山庄的另一頭─ 和平村,這個村莊以捕魚為業,務農為輔,近年來在農委會的鼓勵和推廣下,養殖漁業逐漸發展起來,養殖業大宗是文蛤,還包括虱目魚、黑鯛、草蝦等。這個新家庭的人口數也是不少,生育三個男孩和四個女孩,曾祖母從小便和他們一同長大,家裡的人都管曾祖母叫哺惹,有哺育、養育的意思,在戶籍謄本上,她的名字是心婦,台語音譯即為媳婦仔。從清代以來,台灣童養媳現象就開始存在,到了日治時期仍然存在,外公說:「以前的人困苦,娶了媳婦仔,以後就不用辦娶親、辦嫁妝,省錢多了,很普遍嘛,他們那一代人還有這樣的風俗,直到我媽媽這一代,才似乎銷聲匿跡了。」女孩在不同的家戶中流轉,是一種特殊的女人交換制度,將女兒分送到其他的家庭,再招來新的女孩,進入自己的家庭,不同家庭因此藉由媳婦仔建立起姻親關係,然而這層姻親關係卻不同於現今的熱絡往來,媳婦仔被送進新家庭後,就與生家失去關係,招進來的女孩承擔起家庭的勞動義務和責任,她為新家庭提供她的勞動力,更在成年後,負責家庭子嗣的綿延。

最左邊那欄是曾祖母的戶籍資料,
登記為戶主(曾祖父哥哥─林已已)的妹妹,
職業欄可見後來成為林己搖(曾祖父)的妻子。










外公的母親
  大正五年,1916年,曾祖母長到十九歲了,家裡的人草率地將曾祖父和曾祖母送作堆,母親曾聽家裡人說起當時的情景,太祖母只下了一道命令,讓曾祖父和曾祖母兩人今天就做伙,沒有婚禮宴客,省去一切繁文縟節,簡簡單單的促成兩人,從此曾祖母就正式成為林家的媳婦,她的日常生活仍然一樣,只不過在身分上從女兒變為媳婦。

  外公有一句沒一句的回答著我,憶起當時的生活情景,他說:「其實你曾祖母做媳婦仔時,很受人疼的,聽話也乖順,她也沒什麼特別,生活就那麼過嘛,她沒有什麼事頭(工作),就只是做田、抓魚嘛,從白天做到傍晚。」「遇到每月的十五,值海水大潮,那就要反覆地到海邊去抓魚,若從早上漲潮的話,到下午一兩點就退潮,海邊就乾了,過了一陣子後,海水會再淹上來,就要來來去去,到海邊去抓魚,直到傍晚。」「平日若是沒有做田,就會到海邊去捕魚,有時候下了田有收穫,那我們就吃米、吃番薯,若是有抓到魚,那就吃魚。」顯現了沿海居民靠天吃飯,既來之、則安之的生活態度,卻又表現出他們的堅強、不低頭,當老天不賞口飯吃時,那總還有別的出路,可以耕作、可以捕魚,生活總是要過下去的,沒有屈服的理由,在人的背後,還有一大家子要養育。外公說曾祖母是討海人,討海人就這樣,該做的就要做,生活基本上就是圍繞著勞動而展開的,包圍著家庭生活,做完一整天的勞動後就回家了,「那時候家裡還沒改建,是傳統的三合院式建築,有兩幢廂房,中間有一個走道,走進去後,在廳堂旁邊就是廚房,大家在那裏一起圍著吃飯,除了我們這些孩子,還有嬸婆和其他人。」外公比手畫腳地說起這段往事。

  勞動後大家聚在一起吃個飯,一天也差不多結束了,比較不一樣的日子是村鎮上的廟宇在辦活動時,曾祖母就會準備豬肉、雞肉去廟裡拜拜,福海宮是鎮上最重要的信仰中心,供奉著從福建迎來的媽祖,至今已經三百年的歷史,看盡先民的滄桑和篳路藍縷。不過外公說曾祖母不會特地帶他們這些孩子去廟裡拜拜,只有在慶典時才會過去廟裡,通常都是她一個人準備拜拜的東西過去的,每天的323日和 729日,曾祖母就會忙進忙出的,準備牲禮為媽祖的誕辰和中元節普渡拜拜去廟裡走一圈。


母親記憶中的祖母
  當我問及母親對曾祖母的印象時,她開始憶起那段擱在心底快被遺忘的往事,媽媽小時候是在曾祖母的照料下長大的,祖孫倆一起吃飯、睡覺,母親回憶道「曾祖母很節儉,那時候跟她睡再一起,只要半夜不小心把被子捲到腳底下墊起來,她看到就一定會把被子拿開,被子墊久了會硬掉,不再暖活,她一輩子就蓋那麼一件棉被,也捨不得換。」因為曾祖父和曾祖母感情不是很好,他們很早就開始分房睡,所以從媽媽有印象以來,都是挨著曾祖母一起睡的,母親說起她的祖母是多麼敦厚和溫柔,也非常慷慨和大方,從不打罵,很照顧他們那些孫子,平素祖母什麼家務事都得做,也得幫忙勞動,捕魚回來後幫忙剝牡蠣殼之類的,她沒有纏足嘛,也就是一個老老實實的鄉下人,什麼都得做,倒是祖父早早就退休了,平時沒事就窩身在鄉下的雜貨店,跟人家說山說海去了,也沒什麼照顧他們,直到母親長到二三十歲後,祖母才撒手離開,淡淡地走完在林家的一生。



我所看見的族譜
  外公和母親所看見的曾祖母是一個女人在家庭裡的角色與她日常生活的行動,包括家務和勞動、超出勞動的日常生活,如:信仰,他們都提到曾祖母如何在這個家庭裡扮演一個母親或妻子的角色,作為家庭成員,她的日常生活即由勞動所構成,勞動包圍了她的家庭生活,她的日常生活從不超出這個範圍,她的生命史建構在勞動和家庭生活上,他們描述的是一個家庭中的女人。而我看不見曾祖母的真實行動,只能藉由外公和母親的口述來建立關於曾祖母的想像,似乎建立了一部虛幻的女性生命史,但是我更想討論到的是女性與家族的關係和在家族裡的地位,我所看見的是一個女人因為姻親關係被納入到家族裡。


  曾祖母在那個時代由生家被送往新家庭,她打一出生,就離開了原生家庭,她的成長經驗與往後的生活經歷都與林家家族關係密不可分,在早先的戶籍資料中,她在家族的地位是林家的女兒,後來成了婚,在族譜上的身分是林家的媳婦,從女兒到媳婦,她都沒離開過林家,不同於林家真正的女兒,結完婚後就像水,潑灑出去,再也收不回來。族譜寫上了曾祖母的姓名,卻忽略了母親,一個女人因為姻親關係,可能被排擠或被寫入家族的繼嗣族譜中,舅舅帶著我在看著林家的族譜時,他說起我們的根源,祖先渡過黑水溝從福建遠來,誰誰誰生養了某某某,我們都是由某個祖先繁衍而來,在這裡,談起了曾祖母,曾祖母生育了兒女,讓林家開枝散葉,對於後世子孫而言,她是一個凝聚的象徵,將我們這些拓了開去的枝葉們有一個凝聚的根源,不管我們離散在哪裡,一到宗族聚會或追祀活動時,我們共同崇拜的對象就是曾祖母和曾祖父。曾祖母似乎曾經是外來的女人,但是此時此刻,在我們這些後輩子孫的眼裡,她是林家的長輩、祖先,只有作為媳婦,而不再是當初女兒的身分,才能在家族中留下自己的存在以及與家族的聯結,曾祖母道道地地的成為在林家的女人,至於林家真正的女兒們則在族譜上失去了他們的名字,直至沒有人再提起過了。

ˊ
   

曾祖母─洪心婦與曾祖父─林己搖在左方最上,所出的四名子女,
有一房(林萬見)過繼給旁邊的林姓宗族,有兩名女兒不在族譜紀錄中,
共育四名子女。

1 則留言:

  1. 亭妤:妹妹變媳婦是早期台灣社會相當普及的現象,然而你的報告提供更多海邊漁村女性的生活!生計部份很值得細細追問,尤其是我們比較不熟悉農業漁村雙棲的社會生計是如何操作的。如果未來可以延伸到社會文化組織,以及農委會當今的養殖政策如何推動以及相關問題的討論,那也很有意思!

    回覆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