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月見

人文社會學系 三年級/黃思閔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本投降退出台灣。這一年的年初,月見出生在南勢洲的一個農村家庭,排行第五,是家裡第三個女兒。現在的台南市山上區,在清代時稱為山仔頂,日本人實施地方改制後稱「山上庄」。山上庄內的南勢洲,便是月見生活了超過一甲子的地方。





  月見的父母是接受過日本教育的一個世代,因此他們會說日語,但人們私底下使用的還是閩南語。而月見出生後不久,台灣光復,於是從她這一代開始,人們開始能夠光明正大的使用自己熟悉的語言。
月見的父母,攝於民國46年

  六歲時她開始上小學,然而當時家中人口眾多,月見前後共有八個兄弟姊妹。九個孩子的養育對一個務農的家庭來說十分沉重,因此,月見只在小學待了兩年,便不再繼續上學,而是留在家中照料弟妹,或是幫忙家中農事。識字或求知,似乎對當時的她來說並不是什麼重要的、非做不可的事。在她周遭,因為生活而放棄求學是非常普遍的現象,甚至,她不認為這是一種「犧牲」,只不過是一種「選擇」。

年約15歲的月見
  年輕時的月見在朋友圈中十分活躍,常到相館照相留念,和朋友出遊時也不忘拍下照片。當時的她總燙著一頭時下流行的一幾嗎起(推測為日文的いち巻き)。月見不喜歡花色繁複的服飾,總是穿著素雅的裙裝,顯得簡單大方。

約18歲時到相館照相的月見,身上那件是她當時最喜歡的洋裝

和一起在成衣廠工作的女孩出遊的照片,後排右四為月見,約攝於19歲時


  二十歲那年,透過朋友的介紹,月見認識了住在同一個村莊的大森。那個時代,即使父母之命的婚姻已經不多了,但許多人都是透過朋友、親戚介紹後才認識未來的丈夫或妻子。月見說,介紹之後如果覺得合的來就會「逗陣」,之後才會考慮結婚。大森當時的工作是「砍蔗尾」,當地農民除了種稻,也有許多人種甘蔗並賣給糖廠製糖,而這座從日治時期便存在的糖廠就在隔壁的善化,因此,半世紀以前的山上庄,有著大片的甘蔗田,而大森的工作,便是將甘蔗尾砍下,用以餵豬或牛等家畜。也許是看著大森為人尚算老實,不久後,她便嫁給了大森。


20歲的大森

大森砍蔗尾的工作情形,攝於兩人婚前

  婚後,大森卻因為精神疾病而不再外出工作,頂多只是到自己家小小的田地裡種些甘蔗、雜糧,家計重擔便落在月見的肩上。那時,大森會在家中照料他們的一雙兒女以及年邁的母親,而月見便外出工作。數十年來,她曾待過忙碌的紡織廠、炎熱難耐的磚窯,也曾幫人砍蔗尾、在成衣廠工作等等。在大女兒月桃六歲時,因成衣廠工作量減少,月見考量家中只有她一人賺錢,於是便換了工作,並且常常加班以增加收入。其他人大多一個月賺兩千多,但從早上六七點便一直工作到十一點的月見,收入幾乎是其他人的三倍。月見從早到晚辛勤的工作,勉強換來了一家五口的溫飽。

結婚時的合照,攝於民國64年

  然而,長期以來的受到睡眠障礙所苦的大森,時常無預警的情緒失控,發狂似的在家中摔碗盤,甚至毆打月見,有時,還會波及兩個年幼的子女。後來,在一次劇烈的爭吵中,大森再次向月見動手,那夜,不願再繼續忍氣吞聲的她收拾了行李,離開了家。她在善化租了間小房子,每個月租金三百元,依舊努力的工作賺錢。已經上國中的月桃也搬到學校附近的同學家中借住,月見便每個月給這戶人家兩百塊錢,作為女兒借住的房租以及伙食費的補貼,當時念國小的小兒子則是和大森同住。偶爾,姊弟倆會一起搭著公車來看月見,母子三人便一起吃些東西,閒話家常。
月見的大女兒月桃與月桃的表哥,約攝於民國59年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了兩年,直到某個冬日午後,大森生了重病住院,月見才決定搬回山上的家。但月見住在家中的另一個房間,不願再與丈夫同房。

  大森在接受正式的藥物治療後,精神狀況穩定不少,雖然依舊不曾出外工作,但也不再對家人拳腳相向。其實大森很疼愛小孩,但他嚴重的睡眠障礙讓他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已經升上高職的月桃,也因為他過去失控的行為而產生陰影,即使能夠通車上學,仍選擇借住在阿姨家。甚至畢業後,也是選擇離開家到外地工作,鮮少回家。

  即使家中經濟始終困頓,但月見與大森的兄弟姊妹都會幫上一把,總是會塞點錢給他們,說是要幫兩個小孩付學費。同時,因為大森雙親由他照料,兄姐們便會給他錢作為照顧兩個老人家的花費。月見工作的收入通常作為兒子的學費,其餘的大多會存起來;女兒的學雜費或生活費則多由大森支出。
  接下來的十多年間,大女兒月桃出嫁,回家的次數更少了。已經開始工作的兒子,雖然還住在家中,但下班後的時間,不是在外頭玩樂,就是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而夫妻倆的生活模式也始終就是這樣清清淺淺,彷彿各自為政,頂多偶爾會有幾句淡淡的關心。生病了互相照應,然而更多的時候,則是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隨著兩老接連過世,親戚們看大森無依無靠,便給了他一筆錢──大約是感念他長久以來的辛苦,也許更多的是出於憐憫。一個人待在家的大森,沒事就聽著收音機打發時間,當時的電台主持人總是大力推銷各種具有神奇療效的藥品,大森聽了便打電話向電台訂購。偶爾,也會有人到村裡的大廟前,叫賣各種來路不明的藥,據說藥效神奇無比,賣藥的郎中說得活靈活現,鄉下人讀的書不多,見他說得如此神奇,錢也就掏出來了。而大森,時常也是其中之一。
  月見知曉他買藥的事,雖然認為這些藥根本不需要買,但大森買藥用的是他自己的錢,月見大約也不太在意,畢竟是藥,或許是真的可以治些病吧。她想。
  
  某天夜裡,大森感到腹部劇烈疼痛,送到當時有名的盧內科後,發現肚中已有腹水,隔天轉診奇美醫院,不久便撒手人寰,死因是猛爆性肝炎。多年來亂吃藥的結果,大森的肝早已出了問題,泛黃的眼白和他時不時發顫的雙手都是警訊,然而忙於工作的月見及疏於關心的兒子都沒有注意到這些異狀。

  十多年後憶及此,月見只是悵然的嘆口氣,沒有顯露太多的情緒。
  


  月見的女兒嫁出去後曾有過一段不錯的生活,然而因九零年代經濟不景氣,女婿被裁員後一家人生活並不好過,輾轉幾次搬遷之下,月桃與丈夫帶著兩個女兒,借住到了月見的家,並在此工作。對此,月見十分不滿,大約也是因為鄰里間蓋不住的閒話。月見每每催促他們快點找房子搬出去,也常在母女兩人有摩擦時揚言要把女兒趕出去。但因月桃家中經濟狀況實在無法自行支付房租,丈夫又在幾年後因癌症過世,至今仍住在月見家中。
左邊第三為就讀國小的女兒月桃

  兒子枝旺從小身體便不大好,也因此月見十分疼愛這個兒子。枝旺直到現在仍沒有結婚,三十幾歲那年還和有夫之婦傳出不倫之戀,對方的丈夫找到家裡談判。月見只得拿出自己存了多年的存款,為兒子支付對方所要求的賠償。枝旺出外工作也有二十年了,但卻從來不曾拿錢回家,甚至還幾次欠下債務,也是由月見幫忙償還。當然,疼愛兒子的她並沒有怨言,即使兒子總是對她的關心毫不掩飾的顯露不耐。
  這些年,枝旺辭去工作後閒賦在家,從不曾說起他辭去工作後的打算與規劃,而月見不敢問及,更不許我們探問,她擔心會給寶貝兒子造成壓力,因此總是由著他三天兩頭的往外跑。

  即將滿七十歲的月見,即使早已從紡織廠退休,身體硬朗的她至今仍會到清潔公司工作,一生勞碌奔波的她,會不會想要好好的含飴弄孫,享清福呢?
  她說,免啦,咱攏做工做習慣啊,攏細命啦。


  月見是我的外婆,也是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家人。我七歲和十歲那年,分別搬過一次家,一直到今年的三月,我沒有在某一個地方住超過十年。而如今,這個唯一超過十年的地方,便是我外婆的家。兩年前倉促離開的爸爸讓我來不急追尋他的過往,於是我努力尋找、嘗試拼湊,但我發現再多的碎片都讓我頹喪不已,因為這些種種都不是來自他的親口告訴,我極度排斥利用這些碎片去推測他的想法,這些推測出來的結果,始終不是我想要的、必須從他口中說出的真實。
  所以我問了外婆很多事,央著她說這些過往給我聽。其實我跟外婆不親,因為在我眼裡,她對我的媽媽並不十分地好。然而血緣是一種比好惡更深的羈絆,不論我們是否願意接受。我知道她很孤獨,沒有伴侶也跟子女不親,辛勞一生卻沒有享到福,因為長期勞動而變形的雙手訴說著她的勤奮與辛苦。我嘗試的完整了她充滿裂痕的一生,但願她接下來的人生能美麗無暇。

補述:我和外公

  外公在我五歲那年過世,那年我的妹妹還在媽媽的肚子裡。我便是外公唯一的孫。
  即使記憶已稀微,但我仍記得每次回外婆家,最開心的時光便是與外公的扮家家酒(而我竟是到現在才知道外公一直都在家中的原因),外公教我拿著塑膠玩具中的鍋碗瓢盆煮菜,加點鹽巴加點油,煮一桌看不見的好菜。模模糊糊間彷彿可以憶起,坐在外公單車後座的時光,還有外公帶著台語腔的台灣國語,以及那雙微微泛黃的眼白。


參考資料

《南勢周采風錄》李百勳 著,2009

口述資料

陳田月見
陳月桃

  



1 則留言:

  1. 思閔:你的文筆很好。故事內容雖有許多曲折,但讀來卻有冷靜與明朗之感。首先以為是一個女工的故事,就像我們看了的記錄片「她們的故事」,那麼光是女工與工廠,就會有許多細節可以談,包括了什麼樣的紡織廠,這可以追到地方設廠以及工業化的地方故事, 更不用說,還有更精采的採蔗工的事。但是,接下來又是家族史的故事,內容可能又是另一個主題。也就是說,下半部䧟入家族史的細節,就會脫離上述的農村工業化的議題,或是說,如果將主軸扣緊在台灣農村工業化過程中的家庭與女性角色這個層面,那整個文章讀來便會有一氣呵成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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