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2日 星期六

流浪的候鳥

l   流浪體質:我的家鄉在哪裡?戶籍上的故事一點也不牢靠。
我知道我的通訊地址一直是寫在桃園縣龜山鄉的家,那是父母相戀結婚後搬過無處次家的最後一站,那一年我弟弟出生,於是我在那個家住了快二十年,直到上大學前我都一直住在那。雖然知道父母北上到桃園縣定居一方面是因為工作關係,更重要的是他們認為教育會因為城鄉差距而影響到我們的學習,因此從幼稚園開始我們家三個小孩的戶籍都從桃園縣掛到新北市的朋友家,一路到國中小都是在隔壁縣市,而選擇高中時我自己也下定決心往返台北市過著每日通勤的生活。
就這樣每天早起從桃園縣、新北市、台北市到高中,通勤的時間多了自然我也不容易花更多時間再觀察我所居住的家,也因為這樣當別人問我:你是哪裡人?我很難回答,因為我對桃園縣龜山鄉這個家鄉除了那個家裡的事情,並不瞭解當地更有點難以融入當地人的共同活動。於是上了大學以後自我介紹時,雖然自我介紹是桃園人,但是,我還是不確定我是不是一個桃園人?

l   家從哪兒來?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唯一一個沒有家鄉的人,但最近一直問自己:家鄉到底是心裡認定的還是戶籍謄本上的?心中突然冒出一個不熟,卻是感覺很安穩的寄託之處,就是台南新營柳營」的阿公阿嬤家。

l   為什麼是這個詞?
其實我有記憶以來,阿公阿嬤一直是住在台南柳營區的家,直到這次家鄉書寫的作業,才從阿嬤那得知他們原本是住在新營區王公里。雖然知道阿公常常嘴中念著「王宮廟」的事情,但是沒有細節的去問那是甚麼地方。「搬家」前所有廖家的人都居住在那附近,而「王宮廟」那裏有著阿公年輕的所有珍貴的回憶,但是因為「搬家」阿嬤終於可以遠離她認為最難過的日子。因此「搬家」成為我收集阿公阿嬤故事的一大困難。「搬家」是阿嬤決定的,因為阿嬤跟阿公的其他兄弟們相處得不習慣但也不是分裂。原先推測如同阿嬤認為那個「古厝」有太多年輕時辛苦的畫面,阿嬤便把新營區的古厝」賣掉,另外在柳營區靠近火車站的附近買了一棟新的屋子。搬到「柳營新家」後不久阿公就中風了,身為長子的阿公便漸漸的很少跟他的兄弟們聯繫。因為這次的機會我再度聯絡上阿公的大弟與么弟,從他們那邊我得知關於阿公阿嬤搬家前的事情。

l   從我跟阿公阿嬤的對話中,我認為他們最深刻與不捨的家是在新營區的「古厝」,但是對我來說,最深刻與認同的家是在柳營的「阿公阿嬤家」。為了完整我跟阿公阿嬤的對家的想念,我把阿公阿嬤的回憶年輕用他們提供給我的東西去拼湊出他們對家人的感情與真實情況。
l   阿嬤
當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應該還在襁褓之中。我跟阿嬤的第一張合照就是在柳營家中幫我洗澡的時候拍的。唯一記得的是每年寒暑假都會全家一起回柳營阿公阿嬤家住一、兩周外,幾乎沒有跟她有甚麼長期的相處。一年兩次的短期相聚,阿嬤總是每天很細心的為我們這些孫子準備食物跟零食,一開始我還以為阿嬤怎麼那麼無聊除了討論吃的沒有甚麼其他的話題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的我不懂甚麼叫家人的愛?阿嬤總是最直接的把愛給我們這些子孫,透過「吃」只是一個形式而已。
過去的我只知道阿嬤很喜歡抓著我們問:吃飽沒?要不要吃果凍、豆花、餅乾還是菜頭粿。每次回柳營阿嬤家總是會被餵胖。到了我進入青春期時,回阿嬤家就會被阿嬤「挽臉」,雖然我真的不覺得這樣對臉部比較好,但是她會說:女孩子家,怎麼臉生的整個都條仔,這樣不行!直到我到現在大學時期,回去她就會說有沒有認真念書阿,以後討個好工作嫁個有錢人,不要自己做家事啦!因為她曾見識過我切個水梨都會切到流血的功力。
但是有一句話,直到現在我才慢慢體會,每當我們要離開阿嬤家前一晚,她會說:啊!你們今晚還在這,明天早上就又要在北部了,就像鳥仔一樣。雖然我每年聽一樣的話,我卻沒有一年認真的想過,阿嬤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直到我現在真的要開始瞭解我的家的時候,才一點點明白,那句話的背後牽連是一個家族的成員,為了各種因素而不再是同住一起。

其實當我要開始蒐集阿公阿嬤家的資料時,並不是從族譜跟一些照片開始,反而是從老家搬來的古物開始。關於原本新營老家的一切都已經被剷平甚至也重建了一棟房屋,從留下來擺在柳營家的古物,好像可以知道為什麼阿嬤對子孫們如候鳥般的感嘆,還有我為什麼對柳營的家有一份家鄉的思念。

l  阿公「廖梱」的年輕回憶

在王宮里
雖然阿公中風後比較不喜歡到處跑,也會不喜歡爸爸跟叔叔們帶他回新營老家看看,但是總是會喜歡說「王宮廟」的事情,而且還會要我跟爸爸去那邊看看是不是有甚麼「熱鬧的事情」?

在玻璃工廠

        阿公從年輕到中風都一直在這間製作玻璃瓶的工廠當工人。從阿公的兄弟們口中得知,           這間玻璃工廠主要是製作藥品的玻璃罐,一年中可能會兩次休廠維修機具,而工廠停機           的日子阿公會到附近農田去幫忙收割作一些雜活。爸爸說國中高中時期的午餐都是阿公           利用上班休息時間特定送過來的,因為阿嬤也出外在別人的農田工作無法每日作便當給           孩子。不過阿公怎麼買都是豆菜麵、碗粿或米糕,這些可都是當地人的家常便飯,今日           都成為地方特色美食。




l   阿嬤「鳳姐」的寶物

縫紉機
    從我對阿嬤的認識開始她就是一位母親。我對她少女時代的事情,完全一無所知。而問起       她卻只能從嫁妝開始。縫紉機,這是阿嬤唯一的嫁妝,也是阿嬤自己存錢買的嫁妝。其實       把縫紉機當作嫁妝這件事情,並不是值得意外的地方。我想當時很多少女的嫁妝應該都是       這種能自己從事生產的工具,但是當她說起這台縫紉機縫了多少補了多少爸爸跟他的兄弟       的衣服時,除了明白當時對女性的期待除了本身需要付出勞力外,還要具備應付生活的基       本技能,縫紉應該是基本中的基本。
    我彷彿認為縫紉機就是一個女孩嫁作人婦的必備工具。雖然沒有留下阿嬤為了她的兒子們       縫補的衣服,可從這台機器的斑駁知道他的使用狀況。








照片故事:這是阿嬤從新營老家絕對要搬過來的東西之一,這台縫紉機並不是新的,是為了作為阿嬤的嫁妝而換上新的木頭部分,基本上到目前還可以正常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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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磨機
那個沒有電鍋跟研磨機的年代,鳳姐用大蒸籠跟磨仔」打天下。從小到大每年回阿嬤家都會看到後廚房大蒸籠不斷冒出白煙,香味隨之溢散整棟房子。現在回想起鳳姐每年寒暑製作的清單:鹹粿、甜粿、紅龜粿、傳統豆花、年糕跟發粿。鳳姐常拿來磨秈米或糯米,中間經過濾、炊成粿,為了讓口感更好會再用油煎把表面煎成金黃色。

柳營新家的廚房有兩台磨仔」,有一台已經壞了無法使用堆放在後院,因為她是阿嬤廚房的寶物,就算有買新的「磨仔」,阿嬤也捨不得丟掉,而且阿嬤還認為這是可以作為傳家寶。
如圖所示,這個「磨仔」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從字面就是磨米漿的工具。

對阿嬤來說,不丟掉舊的「磨仔」她開玩笑的說要留給我當嫁妝。但透過叔叔們描述,阿嬤在他們童年時期開始每周都至少會有一天要特地早起人工磨米漿,把漿放入大蒸籠,蹲在廚房角落一邊打瞌睡一邊顧火候。雖然現在新買的「磨仔」是全自動的,有瓦斯也不用劈材燒火,也很難想像「磨仔」跟阿嬤的故事。

我從林錫嘉的六六集中,讀到一段關於他母親使用磨仔」的文句:「用力推動石磨,母親則站在石磨邊,一勺一勺的把水米打入石磨上的小圓口,白色的米漿從旋轉的石磨縫間流淌出來。」反覆讀了這段文章,才連結起我的阿嬤那種身為母親對家人的付出總是在無形的出現,製作成有形的樣態傳達那一份愛。





獨立基因的遺傳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就是我媽媽,一直是我崇拜的女性有「獨立」的精神。

                                                      

(我的母親國中畢業紀念冊翻拍)




(外公外婆結婚時所拍攝的)
外公外婆的家鄉是台中縣沙鹿,外公生於民國二十五年,外婆比外公小五歲,透過朋友介紹而後約會幾次,就訂終身結婚了。外公年輕因為家族事業都是進口布料,於是第一份工作就是幫家中賣布,一路從台中往台北發展,但是賣布的生活需要到處找尋著市場,儘管北上定居三重碧華布街已經算是布業的集中地,但是仍覺得賣布的收入不夠養家,於是進入南僑化工擔任職員,開始對洗衣膏與洗碗精有所認識,起先並沒有創業的想法,但是因為同公司的前輩辭職後自己開立工廠,而開工廠一事成為我外公的事業目標。外公創業的優勢是本身對布料的瞭解是從小累積的。民國五十四年十二月我的母親,出生於三重夜市附近,我的母親出生後不久,外公就建立自己的工廠,看準了市場需求加上家人支持,名為「亞波工業社」,主要是做洗衣膏。約於民國五十五年創業在三重,地理位置極佳,靠近台北市與台北縣都有很多飯店與洗衣店都需要大量且實用的洗衣膏,每日供不應求的訂單,外公籌錢買了小貨車讓家裡的工廠生意更好。媽媽說外公常常帶她去圓山飯店送貨,為了慎重還必須穿西裝去送貨。

(右為我的母親,左為母親的大妹)
拍攝於三重舊家前,後為家中的送貨小卡車

關於我母親的原生家庭,因為一件事情整個家庭有了巨大的轉折:外公中風。自從外公開創工廠後,每天送貨與客戶喝酒應酬和調度資金,種種壓力使得外公將喝酒的行為養成一個陋習:酗酒。每日傍晚開始喝酒應酬到深夜回家計算營運狀況,壓力更大,最後酗酒成為外公中風的主因。外公突然倒下整個工廠營運不了,還因為周轉不靈到處借錢,那時候我母親才國中剛畢業也未能幫助家裡的事業,於是外婆決定賣掉了三重的房子還跟親戚借錢還債務,再搬回沙鹿故鄉。但是我的母親一直沒有跟我說是甚麼原因,為什麼她一個人留在台北縣三重讀清傳高商夜間部?白天上班、晚上念書的日子,還會因為遇到之前討債的人麻煩,曾經我母親的書包跟腳踏車都被討債的人搶走,但是那時候只剩下我母親一個人留在台北,因為是跟三兩個朋友共租一層公寓,也不敢讓討債的人知道住哪裡,也不敢躲回租屋處,怕驚擾室友。母親說過清傳高商的女教官,是她的第二個母親,幫她脫離討債人的騷擾,還怕她會胡思亂想,於是常常邀請她到家吃飯,減緩她一個孤單少女的思鄉念家的情懷。


(就讀清傳高商夜間部的母親,中間蹲下者)

我的母親從小因為外公事業算是穩固且賺錢過著不虞匱乏的生活,但少女時代經歷家中生意失敗,親眼看見現實的殘酷,很多親戚原本喜歡攀親帶故的來家中拜訪與借錢,但是因為家中破產而拒絕來往的人,比不願意借錢幫助外公的人更多。這樣的緊迫與崩解的時機點,我的母親是甚麼想法呢?我母親只跟我說:唯一不變的是她的心態。就算背負家中債務跟弟弟妹妹的不諒解,仍堅持獨自一人留在三重完成學業與自己的年少目標。雖然現在問母親為什麼決定獨自留在三重不回台中沙鹿,她也回答不出來是甚麼原因,但是她的二妹三妹寫了一疊家書給母親,信裡除了會提到搬回沙鹿舊家的狀況外,還會發現阿姨們對我的母親的指責:因為母親堅持留在三重完成學業,沒有一起搬回沙鹿老家面對債務。曾經一度母親與家中決裂了,分隔兩地的家人很難互相體會生活的辛苦。但是母親至今無法把家書丟掉,不知道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一遍一遍的看著這些家書。

l   我曾經問母親是不是會恨外公?
她只說:你不要小看你外公了,是因為中風才讓工廠倒閉的。外公是獨資開肥皂工廠,只有幾個員工也沒有任何合資者,只有借錢周轉的方式緊湊的經營這間工廠,每天壓力很大的製作肥皂粉外,還要跟會來緩解財務。我曾經一度有疑問:這麼高壓的過日子為什麼還要開工廠呢?仔細回推年分,便知道當時台灣錢淹腳目」,錢容易賺但是必須靠著努力經營。母親曾說三重舊家的「客廳即工廠」,我母親說家中擺放一堆大桶子來製造肥皂跟洗滌粉,通常是堆放一堆成品。每當知道可能會淹水時,全家人都有幫忙把一樓的東西往二樓搬,曾經有一次搬鐵桶子沒注意到滑了一跤而在她的腳上留下一個疤。現在,看到母親小時候看似營養不良的照片,很難想像當時身形嬌小的她如何去搬大鐵桶。


(此為母親唯一於三重舊家的全家照)

我的母親與她的母親
我的外婆今年七十三歲,生於民國三十年,二十四歲與外公結婚並同年生下我的母親。當我問起母親她小時後的事情時,她第一個告訴我的是外婆會幫他們寫功課,因為捨不得小孩子寫功課寫到很晚,我的外婆雖然只會幫忙家裡的洗衣膏工廠做簡單的記帳,但還是拼湊的幫母親把作業寫一寫。我的母親常說她很難超越她的母親所為小孩子作的事情。例如,我的外婆每天早起為六個小孩子準備早飯和午餐的便當。有一次我的母親因為參加舞會當時是戒嚴時期並不允許這種活動,但是年少的母親還是去湊了熱鬧,因此超出門禁時間被外公反鎖家門外,也是外婆偷偷開門讓她回家的。據我母親所描述外公所受的除了是日式教育外,連生活習慣與小孩子相處的模式都是大男人主義且權威的,沒有反駁與討論的空間。我的母親,從小對我的教育就是要求我自己設定目標,也讓我自由遵循自己訂下的價值。比起外公對我母親的方式,我的母親給我的自由度極高。最重要的是我的母親絕對不會幫我寫作業,她也不會管我要不要寫作業,這點也跟外婆的教育方式不同,我想應該是為了讓我養成自己去面對,不要讓任何挫折來的時候我不能自己面對。


我的外婆幾乎都親自打點小孩子的穿著,這是過年時特地訂製得新衣,平時的衣服都是由外婆親自縫補的。(右為我的母親,左為外婆)



我的母親就讀夜間部的三年轉變很大,從她嘴裡得知她半工半讀所面對的學習之路外,也可以從母親對自己的外在打扮看得出母親,逐漸為了形塑堅強與成穩的表象。


上圖為就讀清傳商專的第三年






上圖為畢業後出社會與同事旅遊時所拍的照片




1 則留言:

  1. 你寫了三份報告囉!很喜歡你用(搬家)和(古厝)不斷地作對比,還有阿公阿嬤家/王公里的氣氛。這是一段。又也很喜歡你將生產工具作了這麼仔細的介紹,其實還可以更仔細更具體一些。怎麼把石磨,縫紉機和後來提到的布行,玻璃工廠等串在一起,也是很好的故事。當然,母親青春無敵的故事也感人。但三段故事實在很多。要有自信,每一段就有一個主題和議題。不需要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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