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5日 星期六

老兵的記憶 歷史的拼圖

圖文/交大傳播與科技系 劉敏慈

1 不掃墓的清明節


   「媽!為什麼我們清明節都不用掃墓阿?」

   「我們不用掃阿!」

      國小的時候,老師總會在清明節要到的前幾天講一些清明節的習俗,像是吃潤餅,而搬上同學也會因掃墓之由而請幾天假,清明節過完,老師還會發一張「學習單」當回家功課,要同學們描述自己如何掃墓,然後畫一張掃墓的情況。

      回到家,我拿起學習單便問。

「媽!為什麼我們家不用掃墓阿?」

「那些墓都在大陸阿!總不可能飛過去掃吧!」

「那我的學習單要怎麼辦阿?」我焦急地問。
媽媽拿起學習單看個兩秒。

「妳就看同學怎麼畫阿!反正墓碑都長一樣啦!」

隔天一大早,我借了同學的學習單,立刻一樣畫葫蘆畫了墓碑還有雜草,順道加了許多陌生的家人,在我想像中的墓碑旁忙東忙西,畫完便繳交出去。

   還記得成績單發回來的時候,老師在上面留了一句評語:

「描述的很生動喔!想必敏慈一定非常認真掃墓,妳的祖先一定很欣慰。」


「媽,為什麼我們祖先的墓會在大陸呀?」


「因為我們是外省人阿!外公是從大陸來的!」媽媽邊剪指甲邊答道。

「什麼是外省人?為什麼外公要來台灣?」

    原諒我當時對外省人沒概念。國小的時候,歷史課本從來沒有介紹過外省人這些觀念,有提及中日戰爭,但卻沒有寫道有一些軍人跟著蔣公來到台灣,但倒是有寫道二二八事件。

「打仗阿!逃命!」媽媽揮舞著手中的指甲剪,像是軍人在突刺。

「當時中日戰爭打完之後,國共內戰之後外公就跟其他軍人來台灣了!然後外公在屏東生活,認識了外婆,接著生下我跟舅舅。」

「所以媽媽是屏東人,外公是大陸人?那妳會想回大陸看看嗎?」

「應該說外公是湖北廣濟人,我倒是不會想回大陸看看,畢竟我是在台灣長大的,尤其是小時候老師總是跟我們說大陸當時生活的很辛苦,更不想回去了。」

媽媽將指甲剪放下,拿起挫刀修飾指甲邊緣。

「當時每篇作文結尾都要寫-我們要解救大陸同胞!光復大陸-這樣作文就會很高分!拜託!媽媽以前作文常被老師誇獎的!」

3

爺爺一聽到要訪問他,便趕緊找了些他收集的資料,
而我當時才發現,爺爺收藏了許多珍貴的史料檔案。
(照片來源/劉敏慈 攝)


      我了解到,假如今天爺爺沒有來到台灣,也必然不會有我,因此我想藉由爺爺的不斷遷移,最後來到台灣落地生根來闡述屬於我的祖籍。

      長大後,對於歷史事件不再一無所知,許多在選舉時期常被提起的問題,常常會重疊到屬於我們時代的影子。

     祖先是太陽,將爺爺的影子拉的又長又遠,穿過台灣海峽,到了湖北廣濟。

我與家人來到了屏東,問爺爺的生平。

4 爺爺的家鄉-湖北廣濟

爺爺名劉郅明,號松全,譜明吉全。出生於廣濟縣,如今改為武穴市。

劉家家譜,吉全為爺爺的譜名,而鈞鑫是我舅舅的名字。
(照片來源/劉敏慈 攝)


      當時民國雖建立十二年(1928),但政局仍十分混亂,南北戰爭不斷。北軍是清朝餘業,南軍是國民革命軍,戰爭達數十年,百姓困苦,民不聊生。到了民國十八、九年,共產黨興盛,爺爺講到此激動地說:「那時候,共產黨殺人放火,打家劫舍,根本是土匪,紅白兩軍打的沸沸揚揚!」(註:紅軍是共產黨,白軍事國民黨。)爺爺的幼年一直是在戰亂中成長,從混戰到對日抗戰,「唉!戰爭是殘酷的,當他開始的時候,便是人性善良的結束。」

5 生長環境

爺爺返鄉探親所拍的照片。(照片來源/劉敏慈 攝)


      爺爺的雙親共生下六位子女,他是排行第二,上有一兄,名叫松保,下有二弟二妹,哥哥因為協助家裡務農,多份收入,使得爺爺可在八歲的時候私塾,問爺爺私塾都學些什麼,他答:「孔孟啦!弟子龜啦!老師有什麼就學什麼阿!」但是民國二十三年(1934)間,久旱不雨,所有農作物都無法收成,加上共產黨坐大,天災人禍不斷,使得爺爺不得輟學替別人放牛,糊口飯吃,當時的他才十二歲。之後,自然環境好轉,收成也漸漸穩定,眼看未來一片美好,但民國二十七年秋天,日本來打進來家鄉,死的死,逃的逃,村子裡的房屋空蕩蕩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血腥的味道,風聲恰似中國人的悲鳴。

6 中日戰爭

爺爺的任官令,至今他仍保留著。(照片來源/劉敏慈 攝)

日軍於民國二十七月,攻陷馬璫,佔領九江,接著黃梅失守後,
戰事也來到爺爺的家鄉-廣濟,日軍大舉轟炸縣城,所有村莊無一倖免。


      爺爺說:「家中的小妹,一個六歲,一個三歲,就是在玩耍的時候被炸彈的地震震到,回家後隔天就死了。」當時十五歲的爺爺成了難民,漫無目的的隨著部隊而逃,家沒有了,親人也失散了。

      逃命就像趕鴨子一樣,不分日夜不停地奔走,第三天來到了浠水縣(距廣濟一百二十公里),當地秩序比廣濟好些,難民們急著找尋走散的親人,這時有個熟習的聲音叫住爺爺,原來是鄰居叔叔,看到找不到親人的爺爺,便帶他到軍中吃飯,吃飯的時候連長跟他說:「廣濟縣日軍全佔據了,你短時間也無法回去了,你就先待在這裡吧」聽到連長這樣講,爺爺也認同,就這樣糊里糊塗地從軍,而爺爺小時候有讀書識字,因此連長特別照顧他,派他去學習傳令事宜,就這樣註定畢生當軍人的命軍,從十五歲到三十九歲退役,整整二十三年。

7 鄂西大會戰


「十七歲的那年我當上了排長,並領兵打仗!」爺爺中氣十足的說。


      根據爺爺的記憶,陰曆民國二十九年,五月初四早上,敵人來襲,打退幾民搜索騎兵,本來要轉進宜昌,但戰場上情況變化萬千,當時宜昌腹背受敵,爺爺奉命像古老貝,經花套方向撤離,渡江到長江。隔日春力五月初五端午節,上午八時,與敵人發生激戰,亡七名士兵,受傷十九名,最後逃亡搭船,全部渡到南岸,隔將對峙。


8 駐防皖南


爺爺在軍中當了傘兵,徐蚌會戰失利,國共之戰南下,
接近長江,爺爺被調派到皖南銅陵至蕪湖支線,擔任情報人員。


      爺爺說,駐蕪湖這段時間,情報人員比較忙,幾乎每天都在外面跑,有關部隊情形、軍紀狀況,每日都得填報表。三十七年幣制改革為金元,但因戰爭失利,物價飆漲,金元貶資很快,金元券不值錢,小面額金元如同廢紙。一個月副食費,不夠買一天的菜,眼看日子難過,各連隊幾乎斷炊,於是爺爺向營長建議,找蕪湖商會想辦法,營長同意,並向上級報備,派他去商會交涉。首先拜會會長,先私下交談,經商談後原則同意,詳細研究後辦理實物配給:蔬菜、魚肉、雞蛋等,照傘兵營養標準定製定量配與,由商會統籌供應,貨幣則用計帳方式處理,各單位補給人員每日到商會市場按配量領取實物。這樣不受貨幣貶資及物價波動影響,穩定軍中生活,安定軍中情緒,實行效果良好。後來全傘兵總隊採取這辦法,處理副食問題,一直維持到廈門為止。

      另有一事值得一提:爺爺他們的傘一團飛虎劇團成立及在蕪湖公演,他也費不少心力東奔西跑各處接頭交涉,得到蕪湖地方各界的支持,最後才有成功的演出。前三天是義演,軍民聯歡招待各界,戲院場地是商會出資租的,百分之八十入場票給商會去分配,百分之二十入場票分配給各公機關,座位有限,場場客滿,座無虛席。三天義演十分成功,欲罷不能,在商會和戲院請求下加場演出,戲票經營全由戲院及商會負責。每日兩場,場場滿座,十幾天來皆如此,直到是年十二月時日部隊調離才結束。

      再談飛虎劇團成立經過:營長鮑承愈先生,熱愛平劇,並拉得一手好胡琴,每在公餘假日時找些愛好平劇的人,拉拉唱唱,娛樂娛樂。只要胡琴一響,四周馬上圍滿了官兵聽眾,同樂一場,真可說達到了樂己樂人的地步。營長和他私交很好,於公是長官部屬,於私如兄弟無所不談。

      受他影響,爺爺也愛上平劇,學著哼唱兩句。於是爺爺建議成立平劇團之事,營長贊同,並將此事報告團長,團長亦同意,營長命他著手調查這次由北平招考來的新傘兵會唱平劇之人,爺爺首到營部連找常來和營長們清唱的人,有馬忠信,劉鳴寶等數人,其他人名字年久記不清。這些人在北平是同一個戲班子裡唱戲,因為戰亂關係,不景氣,年輕人紛紛投考傘兵,班裡的主角都在他們的第三營裡。唱老生的馬忠信,是馬連良的姪子;唱青衣花旦的劉鳴寶,是梅蘭芳弟子,還有唱老旦的,唱大花臉的都是科班出身,班底十分好,經數日儲備,大概組成,隨即派人去北平取行頭(演戲衣著及道具)。飛虎劇團組成後,首在蕪湖義演十分成功,以後到各地演出都受好評。來臺後,空總將飛虎劇團要去改為大鵬劇團。大鵬劇團,在台灣是獨一無二的國劇團,以後復興劇校平劇科也是以此為基礎,而當年的主角都成為教戲老師。




9駐防浦東


傘空軍徽。(照片來源/劉敏慈 攝)

徐蚌會戰失利之後,影響江北戰爭日日下滑,逼近長江沿線,威脅到京滬之安危,
極急佈置江南之防務,以維護京滬之安全,因次,部隊調動頻繁。


      皖南防務交出後即調回南京作暫休息數日,過了陽曆年,于三十八年元月十二日速調上海擔任浦東防務,保衛上海外圍之安全,傘一團駐南翔,爺爺駐北蔡及周浦。

      民國三十八年三月一日命令發佈任第八連副排長職務,到職後即進行駐守海防任務。此地區因有士兵活動,執行任務特別小心,日夜巡視海防哨位十分辛勞。是時,大情勢十分失利,國共舉行和談,逼老總統下野,不到兩三個月的時間,據守北方的部隊紛紛投降變節,江陰要塞亦投共失守,共軍很快渡江,南京棄守。

      民國三十八年四月十六日,傘兵全部海運廈門,分乘三船,一二團順利到達,不幸,第三團出吳淞口後往北駛,叛變投共,「這是全傘兵最大之恥辱!好久時間使傘兵抬不起頭。」爺爺激動地說。到廈門防務分駐:傘兵司令部第一團團部,第一營駐廈門,第二營駐金門,第三營駐海滄,他們第八連駐白礁。白礁宮,是座古廟,是保生大帝成神的本廟,香火鼎盛。陰曆三月間,台灣台南進香團,數千人到此朝拜三天,十分熱鬧,各種民俗表演,使他們大開眼界!

      是年上海撤守,部隊紛紛南撤,有戰力部隊轉進福建沿海及島嶼,各機關及後勤單位,直接海運到台灣,在廈門下船部隊,進駐漳州及泉州,保衛廈門之安全。此時蔣總裁坐鎮廈門,使廈門物資快速撤離台灣,傘兵是這批物資保護者,責任重大,與之共存亡!五六兩個月是運物資關鍵時刻,海空運日夜不停,直到七月初才全部運完。




10 廈門




爺爺擔任傘兵的證明。(照片來源/劉敏慈 攝)


民國三十八年四月初,部隊由上海奉調廈門守衛,
到廈門,有兩大任務:一、保護總裁安全,二、衛護物資撤離。


      廈門港口機場,推滿了中央銀行準備金,江南各省央行物資都集中在此待運台灣,總裁招集營長以上級幹部訓示:「物資不運完,我們都不走」,因此,爺爺與同伴們拼命的守住廈門達三個月之久。他們駐廈門這段時間,國家情勢變化很大,上海棄守,長江北岸全淪入共軍,南岸也岌岌可危中,經濟大崩潰,金圓券票面值百萬,甚至數百萬,鈔票買不到東西,如廢紙一樣,軍人生活十分苦!

      到廈門時,即寄信及告知近況,不幸!信到九江遭退回,自此失聯四十年,直到七十八年開放探親才和家人聯絡上。他們所住的地方白礁,靠近海邊,海產豐富,漲潮各種魚蝦蟹貝隨潮水入沙灘、溝渠,退潮時用網或其他務阻攔,必留下豐富魚蝦,士兵們每天抓回大筐小筐做菜吃。有次抓到很多螃蟹煮著吃,味道鮮美,很好吃,別人吃了沒事兒,爺爺吃了中毒,差點送了小命!

      到廈門住十多天醫院,直到撤離廈門時上船來臺,局勢急變,共軍逼近廈門,物資也撤運完畢,于六月底放棄廈門,傘兵全部運臺。

      爺爺乘坐是中一〇三號運貨船,此船剛剛運過煤,來不及洗掃即來載運他們,經一天一夜航行到高雄港,下船時,大家都成黑人了,渾身都是煤炭。因為下午才有車,部隊在碼頭上休息,趁此機會大家輪流梳洗換衣,整理軍容,等待下午進入駐地。下午兩點,於高雄港乘火車到岡山,經一小時行軍到彌陀,進駐彌陀國軍學校。此地靠近岡山機場,就此告別大陸來臺灣了。

11來到台灣



爺爺的書桌旁掛著台灣的地圖,雖然看不到大陸,但大陸的地圖
早已在他打仗時,記得一清二楚了。(照片來源/劉敏慈 攝)
      「來到台灣又有很多故事可以說了。」記到此處,大約過了四個小時,爺爺也賣力地回憶起在大陸快十年的光陰。「等妳下次回屏東看爺爺,我在講給妳聽吧!」爺爺戴上老花眼鏡看了下手錶,從木編搖椅上緩緩地站了起來,摸摸我的頭說:「我們劉家,你們這輩都特會讀書,妳考上交通大學,我哥哥的女兒,妳的表姊,考上北京大學。」講完便往房間走去,我一個人想像著我那素昧平生的表姊,即使身上流著同樣的血脈,但卻從來沒見過,她知道我嗎?她會想見我嗎? 而爺爺的鼾聲從房間傳來,打醒了我跨越台灣海峽的幻想。

      隔天早上,我們要從屏東回台中,爺爺跟我們告別,並叫我們要好好照顧自己,「小敏阿!下回爺爺在跟你說我在台灣的故事,很精采的唷!」我答應他,我很快會回來,爺爺看著我們的車離去,我從後照鏡看著我們離去,爺爺的身上,有著數不清的別離,又牽掛著多少的思念呢?

       當一個人能把故事講得如此精采,那些經歷必定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12回家


    「有沒有問到妳要的資料阿?」爸爸邊開車邊抽煙。
    
    「有很多要整理呀!」我答道。
    
    「不過,之後我們家應該就會立根在台灣了吧,就算你們離開了,感覺你們還是在我身邊…」我不經感性的說。

    然而媽媽冷不防地說:「不會阿!我們要捐大體!」

    想到我未來的小孩要寫掃墓學習單會面臨的窘境,我:「…你們真的很壞耶!」

1 則留言:

  1. 敏慈:掃墓這事說了戰後移民的心聲,當然,你已是第三代了!文章中更多的是爺爺的戰爭經驗,內容很豐富,也很精采!尤其提到通貨膨脹的部份!當然,最感動的是,爺爺翻箱倒櫃時的心情:發現有人願意傾聽他的過去時,他應是很高興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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