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8日 星期六

梭仔子

圖文/人社04 0015315 盧雯妙
                                                    
梭仔子
  梭仔子,是台語說的縫紉車(針車)棉線圈,兩個鐵片中間,搭起橫柱狀的小小鐵橋,像一個迷你甜甜圈的訂製鐵。棉線從小鐵橋上向外圈纏起,將空空的部分填得和兩邊的小圓鐵片一般高的飽滿,就可以套進縫紉機旁的小軸,待線穿過縫紉機上的針,便可以又依著腳踏控制的縫紉車又續停停的辛勤起來,直到縫紉燈下的雙手發現線沒有了,再斜過身子將又剩下皮包骨的它換下來。這次換它待在更右邊一點的小軸上,讓剛接替的梭仔子邊工作邊帶著它將棉線再纏飽身體,像剛才它帶著別人轉一樣。就這樣輪流著輪流著,直到縫紉燈累得熄了,它們便停格在那兒等下一次的亮起

  這是不久前的記憶,大概一年以前。媽媽身邊是成堆的紅色領結,有些在大袋子裡,有些散出來。媽媽的腳以重複的節奏踩著針車下的腳踏板,針車上的針跟著節奏斷斷續續向下扎,推著一個一個領結前進,壓出一條一條平直的漂亮車線我什麼都不會,便窩在一旁研究小小的「梭仔子」,看著崗位上的一個越轉越瘦,另一個越轉越胖,然後我當起了媽媽「換用完了的梭仔子」的小助手。針車的聲音會持續一個下午,有時候再一個晚上每當針車轉著,客廳的光亮便只剩下針車上的燈,有時太過麻痺在機械式的梭仔子或重複的車線上,對夜色的降臨絲毫不覺,猛然抬頭,就像是突然掉進嚇人的黑洞裡。回過神,針車上小小的白光在客廳裡甚至會變得有些刺眼。


  「媽,那妳現在為什麼不做了?」我的問題似乎太天真了。
  嘜合啊即嘛電錢遐貴!
  「那一個是多少錢啊?」論件計酬,我問那些紅色的領結。
  「嗯,一塊多吧?」記得媽媽剛才說過年輕時在工廠做也一塊多,現在也一塊多,嗚!那真的「合」。
  我們開始細想年前還做過哪些東西,試從記憶中一堆一堆紅色藍色白色的布料中理出一點形狀。
  「所以是領結、袖子和做口袋?」我試著結論。
  「不是做口袋,妳報告裡要寫『開』口袋!」媽媽突然強勢的糾正我。
  「那可以舉個開口袋的例子嗎?是像制服胸前那個?」看在媽媽眼裡我應該很專業。
  「那個是貼口袋有什麼難,妳的羽絨衣就是開口袋啊,還有妳的褲子啊,就是妳手伸進去它是貼在裡面的對不對,縫的時候是不是就要從外面剪開一點才可以做,開口袋比較難!那一個三四塊耶!講到自己「專科」的媽媽精神都來了
  我永遠都搞不清楚媽媽的貼口袋接口袋做口袋還是開口袋,反正要在報告裡寫技術很好就對了?」我半開玩笑地做另一個可能的結論,媽媽似乎是達到目的,爽朗的笑

  「那時候的服裝科很搶手嗎?」現在協同高中應該沒有服裝科了
  「是啊!是很好的出路,妳是服裝科畢業的話,出去很多成衣公司工作都很吃香。」那似乎是媽媽生命中的榮景片段,她講起來總是有些驕傲的。
  媽媽是民國五十三年出生的,十八歲半工半讀,以建教生的身分畢業於嘉義協同高中的服裝科,隨後便跟著外公外婆搬到台南佳里,進到凱祥成衣公司工作,直到二十五歲辭職轉戰專櫃,幾年後結婚生下我,才淡出服飾行業,在我的兒時記憶裡,還有媽媽在專櫃邊披著漂亮長髮的身影,只是已經模糊不清
  「那是一家跟日本合作的公司,有一兩百個人,算大公司了,我們做的衣服銷到日本。媽努力回憶起那她待了七年的成衣公司凱祥
  「媽那妳都做什麼啊?」
  我們都只做襯衫,我是專門接襯衫領子的,公司裡面分工很細,有打版部、裁剪部、做袖子的、弄口袋的、品管部,有時候還要拿熨斗,襯衫的領子比較難做,一個就比較多錢媽媽說因為自己在高中就摸過縫紉這塊,在公司裡不須重頭學起。自然公司也就把比較難的部分交給她吧,我想。
  「論件計酬的話,那也可以像你之前那樣帶回家做嗎
  「喔那不行,公司就是早上八點上班下午五點下班,不能帶回家做,就看妳在這段時間做了多少,有時候還沒有東西做勒這跟我的想像不太一樣,我接著追問為什麼。
  因為要是前面的還沒做好或做太慢,東西就不會到妳這裡來呀不知變通的我只想那空轉的時間因為別人做的慢而沒錢賺該怎麼辦呢,便又問。
  「去拿別人的東西來做啊!就去做袖子或是做口袋不然就是做別種工作,所以其實我總是滿公司跑,不會一直待在自己的位子上啦媽媽笑了下。
  「那一個月可以賺多少呀?
  「一個月七八千塊吧!已經是很不錯的薪水了!看我一臉狐疑的表情,媽媽趕緊又補第二句。
  記得媽媽是有當過組長的,又問及升遷。
  「我很快,二十就升到品管組組長了。媽媽淡然說。我突然對媽媽另眼相看了。
  「公司裡都有在看的,看誰做得好做得快,就拉上去
  「那還要縫東西嗎?
  「不用縫東西了,就是人家做好到我這邊檢查有沒有問題然後出貨而已,不過就是因為工作太少了所以我也要負責教小朋友。媽媽說的小朋友是國中實習生的意思。
  「媽妳之前說他們會被針扎到手還不知道要停止踩踏板,所以妳常常把針車的插頭拔掉再救她們是嗎?我不免回憶起她說過的趣事。
  「是啊,她也笑了,「有印象就是她們都會大叫啦,針車很快啊會怕。」我第一次去玩媽媽的針車也是這樣,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隨後也打聽媽媽有沒有被針車扎過手,「是真的沒有扎到過,不過有劃到流血過,妳手一揮不小心就會,每個人都會,誰說沒有我也不相信。」雖然有一點應該是要炫耀自己技術真的很好,不過很喜歡媽媽說這些時候的自信。
  品管組長的薪水並沒有隨著職位調漲,時常的加班讓媽媽也萌生退意。
  「很累常常加班到八點,趕出貨的時候。媽媽解釋,「不過會有點心吃。」聽到點心全家的眼睛都亮了會煮、炒米粉啊給妳吃。」每次回外婆家都嚷著要外婆炒米粉給她吃,大概是那時候愛上的吧?
  「廠長還跑來我們家裡叫我不要走,說啊我把妳派到打版的那裡比較輕鬆,也不加班了。我心想,好大的面子啊廠長都跑來跟父母求情了。不過媽媽就不愧是媽媽。
  「我只說我不要,很喔?」
  
  「那妳有沒有遇到日本人啊?」是家日本公司嘛,我好奇了一下。
  有啊常常來,他們就是都很有禮貌,只是我都不理他們因為聽不懂在說什麼。還有他們都會帶蘋果來媽媽講到吃的都樂陶陶的。蘋果耶,那時候很貴的東西。「不過只有主管吃到,我之後有當品管主管所以也有吃到,我還有吃到過巧克力勒!他們也會帶糖果巧克力,我都拿去發給小朋友。七年的甘最後在巧克力的甜味上畫了圈。
  
  「因為我不想住在家裡啊,欸!妳不可以跟阿嬤講喔我不禁笑出來。媽媽辭掉工作以後轉而站專櫃服飾店並且搬出家裡從小飾品配件開始,慢慢站到服裝的專櫃,在業績壓力下,媽媽還是維持了二到四萬的月收入。記憶中媽媽還說過站服裝專櫃的時候,有客人就只指定要媽媽身上的衣服和配件,只要是媽媽的穿搭建議,客人總是會消費得十分開心並且一定再度光顧站櫃的時間約有三四年,我便問起她的觀察。
  「臺灣成衣業衰退得很快,以前都是臺灣自己做衣服賣到國外去,那時好多公司都移到大陸去站櫃的時候最明顯,就都看不到臺灣做的衣服了,都是大陸的。媽媽很認真地說。
  十八歲到三十歲,媽媽以自己的黃金十年,見證了歷史課本上只「出口擴張」、「產業轉型」帶過的歲月。我問起她,知不知道當初工作的成衣公司外移或關閉後,那一兩百女工都去了哪裡。她說,不知道,可能有的嫁了有的去找別的公司,總會想辦法活下去的。

  媽媽和那一兩百成衣女工,就像針車上不起眼的「梭仔子」一樣,前仆後繼,將自己精華與一切交給生存的針,把自己的生命縫進時代裡。梭仔子非常不起眼,也很容易讓人忘記,像我再問起媽媽那個線圈叫什麼的時候,她也想了幾分鐘才答上來然而時代的生命線總是來自這些堅韌的小梭仔子們。臺灣是一件越來越漂亮的針凝神細看,也毋忘那最初一針針,而後是無數條壓得漂亮的精縫線無數個盡獻一生精華的「梭仔子所造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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