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台南安溪寮 回不去的家

文/王柔婷

我有兩個爺爺,一位來自四川姓「王」,隨著國共內戰來台,是我奶奶的第二任丈夫,雖然與我沒血緣關係,但我們仍跟他的姓。每年過年,我們都會回高雄鳳山探望他,他是位心胸特別寬大的人,盡管他與這麼多的孩子、孫子,都沒血緣關係,他還是待我們跟親生的一樣。另一位爺爺我從來沒見過他,姓「蘇」,他在我父親五年級就過世了,正因為如此,我的奶奶才會從台南流浪到高雄,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對我奶奶來說,台南後壁是她的故鄉,高雄鳳山是她的家。對我爸爸來說,台南、高雄一樣不可忘,兩個都是他待十多年的「地方」。



我回過台南幾次,都是為了掃墓而回(蘇爺爺的墓)。就算回台南,我們也幾乎不會去找蘇家的其他人,簡單來說,我們早就沒聯絡了。姑姑跟我說,我的姑婆當時在台南後壁很有名,是厲害的總鋪師,她賺了很多錢,算是蘇家有權有勢的人。不過這位姑婆瞧不起奶奶,所以在蘇爺爺過世後,蘇家並沒有人幫助我們家,窮途潦倒之際,奶奶只好帶著我爸爸流浪到高雄。(台南的家在搬到高雄幾年後,便以十二萬賣掉。)

「喜歡台南後壁這個地方嗎?」我問姑姑
「不喜歡!」姑姑有點激動的回答
「為什麼?」我問
「那時候窮的跟什麼一樣,怎麼會喜歡?」姑姑這麼對我說
「如果可以,還會想回去看看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會。」姑姑的回答有點出乎我意料
「為什麼?」我問
「我想讓他們看看,我現在過的很好。」姑姑回答的表情讓我難以捉模。

如果蘇家到姑姑那代對台南已經沒有歸屬感,那台南後壁之於我的關係又是如何?到底台南後壁在民國四、五零年代,是個怎樣的地方?

台南縣各區域分布


台南縣後壁鄉行政區域圖,右下為安溪寮所在。


確切來說,蘇家是在台南後壁鄉的安溪寮發跡的。根據後壁鄉志的記載,安溪寮分為分為頂寮(頂安村)、中寮(長安村)、下寮(福安村)。我從蘇爺爺僅存下的資料中,又得知原來蘇家多居住在下寮(福安村)。安溪寮之所以稱為「安溪」,正是因為當地居民的祖先,原籍多來自福建省泉州府安溪縣,故將其居住地取名為安溪寮。其中又以「林姓」、「王姓」、「蘇姓」(來自安溪縣新溪里嶺頭鄉)、「劉姓」居多。

「林姓是大姓。」姑姑在跟我介紹安溪寮時,特別提到這點。

我覺得很特別,就我們所處的年代,經濟水平提高,有錢的人越來越多,很少會特別說這個地區,哪家是大姓。後來,我看了史料,也詢問爸爸「林家」跟安溪寮的地方關係為何。爸爸說,以前小時候都會去林家的客廳看電視,看完電視大家一哄而散,也沒有多注意大人間的互動狀況。我想爸爸一定不知道,當時他們所念的「安溪國小」,是日治時期林家祖廟授業的地方。我想,林家無庸置疑重視教育,但在當時來說,台灣經濟正要起飛,盡管民國57年就開始實施九年義務教育,多數人家庭依然貧窮,無法提供孩子繼續讀書。多是讓孩子到外地就業,像是台南市中心、高雄等地方,姑姑、伯父以前就是這樣的狀況。



姑姑是安溪國小第二十五屆的畢業生。


台南縣後壁鄉國民小學學區圖。


爸爸說,以前家裡沒有田,是在市場做生意的,賣水果維生。後來蘇爺爺去新營學做冬瓜茶,賣的東西又多了一樣。蘇爺爺做人海派,喜歡跟人做朋友,到處請客,沒有儲蓄的習慣。所以家裡沒有田沒有地,只有一棟曾祖父留下來的小房子。那棟小房子還有個小故事,它曾經整個被往後移,因為有一部分竟蓋在別人的土地上。雖然我聽不太懂移動的方式,但我想那棟房子移動前和移動後,應該都不太牢固。

當時蘇爺爺在安溪寮市場做生意的許可證(正面)


蘇爺爺在安溪寮市場做生意的許可證(背面)


除此之外,後壁鄉居民的經濟活動還是以農業為主,商業次之,工商業並不發達。
以稻作、甘蔗做為主要農作物,間作物有花生、豌豆、大豆等雜榖為副。安溪寮附近的台糖烏樹林糖廠,則是在民國前兩年三月(日劇時代明治四十三年三月)設立。


「這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我指著圖中問
「白河!我年輕的時候好愛玩阿」姑姑在訪談中第一次露出笑容
「姑姑還去過哪邊玩?」我緊追著問
「多是去白河、新營、烏樹林,安溪寮離這幾個地方很近」姑姑回答
「有去過新營的什麼戲院嗎?新舞台戲院?」我想到在史料中看到的戲院
「有!有!我記得新舞台!小時候去的時候,故意裝很矮,都不用錢,我不喜歡安溪寮的戲院,放的片都不夠新!」姑姑得意的告訴我。

就地理位置而言,安溪寮在新營的上方,當時往新營跑,想必十分方便。

比起後壁區,新營算十分繁榮的地方,附近還有新營車站,娛樂活動相對發達。而新舞台戲院為新營地區地一家成立的戲院,據史料表示,大約台灣經濟剛起步之時,新舞台戲院的全新冷氣設備,提供當時最高級的休閒享受,每逢好片上映,人潮爆滿可擠上一千五百人以上。

姑姑(中)與市場的其他小孩到白河玩。




生活中的快樂,記不得。生活中的貧窮,忘不了。
貧窮,不只是爸爸、姑姑對於安溪寮的記憶,也是台灣農村社會在當時的普遍縮影,貧窮過後,是人口的流失。民國五、六零年代,年輕人多選到都市發展,求一個翻身的機會。當一個十多歲的小孩,不得已到都市生活,中間還經過流離失所,怎能奢望他們重視自己的歷史,重視自己的家鄉。





資料來源:《後壁鄉志》、《新營市志》、其他


2 則留言:

  1. 你的開頭寫得很好,令人想到接下來要提起一個大歷史的故事,令讀者非常期待,但終結卻落腳在姑姑在白河的記憶,二方看來,顯得有點落差,這真的很可惜。我很喜歡你採集到有關安溪社會的歷史,包括了安溪的幾個大家族、林家祖廳私塾後來變成學校等等,但令人好奇是安溪蘇家怎麼發跡到重視教育,到在市場的生意呢?糖場是否曾經徵收你們的土地呢?!我特別喜歡你附來的市場銷售許可證,還是警察局發的,蓋著警察局的章。當然,還有後面的法規,第三條!!我想,文字中用了貧困,可能是和現在比較的所採用的語言,當時可能未必感到如此吧!

    回覆刪除
  2. 好棒,剛從那回台北,安溪國小今年一百週年!

    回覆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