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既陌生卻又備感熟悉的過往

圖文/人文社會學系 林廷豪

      從小到大的記憶當中,「都市」在我的生命史一直佔有相當大的部分。在都市當中成長、學習、念書、考試,一直到上了大學,來到了新竹念了交大人社系,這些經歷都似乎與「都市」脫離不了關係。但是我的父母親呢?他們在生下我之前的經歷又是如何?


      在從事這次的訪談之前,對於父母親的記憶與了解,可能就僅限於和我的生命史之間的平行與連結吧!因為家庭的關係,我從未想要試圖了解他們的過去,究竟他們經歷過甚麼樣的事情,他們才相互認識、結婚、互許終身,生下了我和我姊姊,一直到將我們養到大學。雖然在過去偶爾會聽到他們的過往的生活,但是這些事情如雲煙般,在耳邊散去。


但當我自身開始碰觸,並進入他們的生活時,忽然間一個過去所不知道的世界就這樣活生生地展現在我的眼前。


      由於時間以及自身的關係,我決定從父親開始做起。我的父親,生於宜蘭三星鄉員山村,是一位標準的農家子弟。父親很愛他的家鄉,每次當有人要去宜蘭的時候,他總是熱心地向人介紹宜蘭有甚麼好吃、好玩的地方,然而我對於宜蘭的情感卻沒有這麼深刻。有可能是因為居住在桃園市,那時候總會有一種都市人心態,再加上父親那邊的堂哥、堂姊年紀都與我相差甚遠,此外當時交通沒有像現在這麼便利。因此宜蘭,這塊孕育我父親的土地,總是無法深刻地在我的心中留下印象。

圖1:三星鄉行政區域圖(黃色圈起為員山村)


在我脫離原本的腳色,試著去了解父親生命經歷,以及這塊土地,我發現到許多在父親身上的故事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他。




一、阿公阿嬤的生命經歷與歷史源流

      在談到父親之前,必定要將脈絡拉至到我的阿公阿嬤。我的阿公,本名黃金源,生於民國十七年(於民國九十七年去世)。阿公曾在日本的公學校讀過兩三年書,然而在阿公九、十歲的時候,阿公的父親(也是我的阿祖)─黃阿瑞就已經去世,因此阿公和其他的兄弟姊妹在生活上是相當的貧困,沒錢再支付而外的開銷。談到阿公的祖先,就我父親的敘述,他們的祖籍來自於福建省金浦縣燕山後塊厝(今漳州市漳浦縣),而最早祖先是定居在桃園的南崁,爾後在嘉慶元年(1796)間,隨著吳沙來到了宜蘭開墾,並定居在頭圍(今頭城)。然而阿公的家庭正如前面提到,在傳統漢人家庭當中,隨著男性的逝去,家庭頓時失去經濟支柱,使得家庭的孩子必須向外發展生計,以求溫飽。他除了在家中進行農業活動之外,農暇時便到其他的地方當臨時工(像是曾到太平山林場當過伐木工),並在之後入贅到阿嬤家中。

圖2:日治時期戶口調查本(紅色圈起處為我的阿祖:黃阿瑞,父親為黃賓)

      我的阿嬤─林阿珠,祖籍來自福建省平和縣,祖先最早是在道光(康熙)年間來到台灣(這部分父親也不清楚確切的時間)。而外祖父的祖先來到了台北縣貢寮一代定居,之後在外祖父的時候才到羅東鎮定居。後來阿祖─林火竹在十幾歲時隨著叔公到三星鄉開墾(阿祖的叔公在日治時期曾當過保正),後來將土地交給阿祖開墾,至今也有將近快一百年的時間。傳統漢人觀念當中,有土地,除了是一份家產,還是份得以維持溫飽的生計,因此阿嬤家中的經濟環境在當時還算過得去(但阿祖也是在阿嬤九、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阿嬤那時候念過日本的公學校,並從學校畢業,因此懂得日語,會些計算能力,因此懂得拿家中的農產品到處做生意。不過由於家中只有阿嬤跟她妹妹兩個小孩,為了「傳宗接代」,因而透過了媒妁之言,認識了阿公,並將阿公招贅至阿嬤家,也才形成了父親的家庭。

圖3:民國時期戶口調查本(紅色圈起為阿祖─林火竹,黃色圈起為阿嬤的部分)


二、周遭地理與人文環境

      三星鄉員山村(日治時期稱為清水)與大同鄉復興村相連,自古便為人煙罕至的山地,當中也居住相當多泰雅族原住民。日治時期為了開發太平山林場,電力需求殷切,本區地處清水溪與蘭陽溪交會處,河川充沛加以坡陡流急,乃則此興建員山水電廠(1939),工程於昭和十六年(1941)年竣工。因此,本區乃於昭和二十年(1945)年劃為清水與九芎湖大字,九芎湖大字下轄牛鬥與玉蘭兩小字。(臺灣地名詞書卷一 宜蘭縣:350-351)

      牛鬥(又稱為衝鬥),是雪山跟中央山脈交會的地方,蘭陽溪的北邊是屬於雪山,南邊屬於中央,地處蘭陽溪沖積扇的頂點。古時候從遠處看,形狀就像兩條牛在相鬥,所以叫牛鬥。然而後來因北部橫貫公路開發,破壞了原本的景觀,牛鬥地景不付存在。父親的敘述提到,以前牛鬥與龜山島之間,在宜蘭當地人有這樣的傳說:龜山島在白天是如同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到了晚上,便會從蘭陽河口爬上來,沿途爬過蘭陽平原,最後到牛鬥此地產卵。現在來到牛鬥這邊,若是往蘭陽溪的方向看,便會看到一塊很大的岩石在河床中間,據說那就是龜山島產的卵。

      這樣的傳說也似乎反映了當時的宜蘭人對於牛鬥這塊地方的不了解以及想像。牛鬥這塊地方在日治時期之前都是原住民的勢力範圍,父親提到在阿祖的時候泰雅族還有獵人頭的習俗,在漢人到這邊開墾之際,與泰雅族發生零星的衝突,甚至當地盛傳附近的九芎湖村落村莊整村被泰雅族殺掉的傳聞。在清光緒十四年(1888),劉銘傳令鄭有勤鎮守牛鬥,進剿泰雅族溪頭群。在當時的文獻上有這麼一段敘述:「春,宜蘭營剿溪頭番,扼要隘,絕鹽,粮,火藥入山,番困,乃乞降。叭哩沙撫局令溪頭番之三社移往於界內原野。」,「十二月,……,以隘勇營會剿之,內溪頭四社乞降,毗連後山之拾高搖十四社亦相率降。」,因而牛鬥成為宜蘭重要的古戰場之一。而在父親的敘述當中,他小的時候,曾有國民政府的軍隊在此地駐紮過。

圖4:玉蘭社區茶葉休閒農場一景,翻攝自《大同鄉志經濟篇》,2006(紅色圈起處為傳聞被泰雅族滅村之所在,至今仍無人居住)

        牛鬥作為太平山林場重要的中繼站,很多火車必須在此停靠來做補給,因此林業在牛鬥居民的日常生活當中佔有相當重要的一部分。太平山與阿里山、八仙山並稱台灣三大林場,最早於大正三年(1914),台灣總督府派員探勘宜蘭濁水溪(蘭陽溪)時,發現兩岸天然森林具有優良林相,因此積極規劃並於大正五年(1916)成立營林局宜蘭出張所。由於該處高山語為「眠腦」,譯稱太平山(後稱舊太平山),因而成為地名由來。太平山林場於大正四年(1915)開始採伐,最早透過管流運材,順著蘭陽溪的溪水,流放至員山貯木場。後因溪水因洪水期造成木材損失,再加上大正七年(1918)因計畫利用蘭陽溪溪水發電,而被迫放棄水運,開始興建森林鐵路,並於大正十三年(1924)興建完成,大正十五年(1926)年開始兼營客貨運送業務,且為求運材之順暢,森林鐵路完工後,開始改善山地運材設施,1925年架設索道(流籠)以及山地軌道(蹦蹦車,因行駛中木製台車發出規律蹦蹦聲響,故稱之)。在父親的敘述當中,很多當地人都是以此行業以及相關產業生存(像是阿公偶爾去做臨時工,但並非以此為主業),在此還有商店、小吃、員工宿舍等等商店的形式出來,但規模卻沒有大到有聲色場所的產生,不過牛鬥在沿途各站卻是發展相當好的地點之一。然而在1978年黛拉颱風侵襲,沿蘭陽溪路段之路基受損嚴重,後又因公路開通,遂在1979年八月一日宣布停駛,結束了長達55年在土場與羅東間的奔馳時光。(林鴻忠,2006)


5:大同鄉復興村太平山林鐵路牛鬥站站牌,翻攝自《大同鄉志經濟篇》,2006


6:早期軌道運材車,又稱蹦蹦車

        另外在牛鬥附近的員山發電廠。最早於昭和4年(19297月天送埤發電廠隨著台灣電氣興業株式會社合併於台灣電力株式會社,到了日治末期,台灣工業逐漸奠定,台灣電力株式會社亦開始擴充供電區域,因此,各地水力工程不斷擴大,為擴充電源,復計劃利用宜蘭濁水溪(蘭陽溪)上游水力,興建圓山發電廠,於昭和14年(1939)興工,次年8月所有工程為颱風所毀,致全部工程延至昭和16年(194112月才告竣工。(源雙月刊,2006)

三、父親早年生活

        父親在家中排行老七,上面有三個哥哥和三個姊姊,下面還有一個弟弟。當時家中主要是以種植果樹、蔬菜等等為生,並有培育蔬菜的種苗,而阿公在農暇時會到太平山林場當伐木的臨時工。父親回憶道,每天凌晨三四點,阿公阿嬤都會從家裡,沿著森林鐵路的軌道,挑著扁擔,柴油燈,走下山到三星市集來賣果樹、蔬菜等等農產品,生活相當的艱苦。
7:父親和家人的合照(最大的是大姑,右邊是二姑,左下角為父親,抱著的為叔叔)



圖8-1:父親小時候可愛的模樣











                                                                                                                                                                 
                                                                                   
8-2:父親小時候可愛的模樣


      而父親小時候的娛樂,由於地處山中,所以偶爾會跟同伴去放置陷阱,捕捉竹雞、果子狸,或是到溪裡面去捕魚或抓蝦子,還有一點我覺得很有趣的,就是抓在山谷裏面的青蛙。父親表示,青蛙在平地很少見到,以前的人都會去抓那種青蛙來煮,加酒下去煮,因為以前衛生條件不好,很多人都會長膿瘡,吃了這個都會很有效,算是以前的一種偏方。而且那時候還會抓台灣獼猴,因為當時台灣獼猴不算保育類,而且猴子會破壞農作物。阿祖那個年代還會吃猴子,燉成膠質,稱之為猴膠,並用便當盒裝起來,當作補品再食用。
       除了到山中獵採山珍之外,平常也和同學打棒球(國小的時候台灣棒球熱)、騎馬打仗、捉迷藏、「搶國寶」等等遊戲。而同學當中有原住民,大家除了一起玩之外,父親提到,原住民的朋友經常去打獵,山豬、山羊等等,拿下來賣給他們。
圖9-1:父親小時候

圖9-2:父親小時候
        而在牛鬥地區,父親提到,人口結構相當的複雜,有原住民、退伍軍人、客家人、閩南人,各種族群聚集在此尋找工作機會,甚至在牛鬥當時還有迎媽祖的活動,從羅東的媽祖廟,重要節日時會來到牛鬥繞境,現在則是因為人口減少而沒有來到這邊。此外當時的牛鬥人多的時候,阿公有賭博的習慣,後來人口漸漸減少,就很少賭了。父親國中的時候,開始到羅東去念書,每天都搭著蹦蹦車,沿著羅東森林鐵路,到羅東去上學,然而之後隨著森林禁採,林業衰退,這樣陪伴著他的回憶也漸漸步入歷史。但父親也提到,人口逐漸外移之後,大自然也逐漸回歸到沒有開墾的情況,生態也變得逐漸豐富,這對於大自然來說,何嘗不是件好事呢?

四、後記
      訪談並書寫至此,我發現父親所成長的地方,並非我所想像的那麼單調,甚至還遠比現在的生活更為單純,卻又相當的豐富。在當時的人,沒有像現在有過量的資訊在我們的身旁,他們似乎默默地耕耘,默默做好每一件該做的事情,努力地為自己的生活打拼,並寫下自己精彩的人生,而其背後所生長的環境當中,有許多值得我去發掘,去探索,隱藏在這些當中的故事。或許,這就是這份作業所想要帶給我的意義吧!關心並探索周遭的人事物,或許會發現更多,我們所不知道,美好的事物以及感人的故事。


五、參考資料
林萬榮編
                      1972  宜蘭文獻臺北:宜蘭文獻委員會(宜蘭縣政府內)
       1973  宜蘭史略。 宜蘭:宜蘭縣政府民政局。
石計生
        2000  宜蘭縣社會經濟發展史。 張炎憲主編。 宜蘭:宜蘭縣政府
朱瑞墉
        2006  蘭陽發電廠。 源雜誌﹐頁4-13 臺北:臺灣電力公司
林鴻忠
        2006  太平山林業與區域發展。 刊於交通與區域發展─「宜蘭研究」第七屆 
                  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李素月、張曉婷、石雅如編﹐頁133-164 宜蘭:
                  宜蘭縣史館
花松村 主編
        1999  臺灣鄉土精誌下冊。 臺北:中一出版社。
施添福 主編
        2000  臺灣地名辭書。 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許炳進 主編
        2006  大同鄉志. 經濟篇。 宜蘭:大同鄉公所。
盧世標 主編
        1983  宜蘭縣志一。 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
戴寶村
        2001  宜蘭縣交通史。 張炎憲主編。 宜蘭:宜蘭縣政府。
龔宜君
        2001  宜蘭縣人口與社會變遷。 張炎憲主編。 宜蘭:宜蘭縣政府。

6 則留言:

  1. 很欣賞你寫父親歷史淵源的那一段「混亂」的寫法。為了寫爸爸,不得不寫阿公,寫了阿公又追到阿公的爸爸,又不小心追到了祖籍地。呵呵。那真的會很惱人!但很有意思。讀到牛鬥的傳說、戰場到被馴服成為林場時,可以看到你們也不斷地被吸引並參與歷史過程中,父親之原野經驗應算是其中之一,很精采。招贅婚也值得關注,應是近山社會的勞動力需求的一種反應。是寫父親,也是寫牛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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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主要的寫法是以自身的生命經驗作為出發點,再去寫到我父親的事情,因為我想這一次是一項我與父親之間的訪談,以一個(非)專業人類學式的方式,和我的報導人建立關係(?)的過程,哈哈。
      我父親真的是很了解那邊的事情!跟他訪談的時候他除了談牛鬥那邊的事情之外,也提到很多在他周遭附近的歷史、人文以及自然環境,從他身上收集到很多資料。
      然後有關於招贅婚,我沒有提到的是,現在我父親都跟我阿公那邊的(黃姓)親戚比較有往來,但弔詭的是,我們拜的是林家的祖先。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值得問:即便是招贅婚,但是家庭的互動仍是以父親(父系)為主,不知道是只有我父親這樣?還是有一個普遍的現象?可以再繼續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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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台灣地名很多真的都受到原住民的影響而命名,還有以地景命名的「牛鬥」也很有趣。其中看你提到牛鬥的族群有原住民、退伍軍人、客家人和閩南人,很令人好奇在時代變化下,現在的牛鬥族群間的分布和互動又是如何?或許以這個角度,又可發展出另一個值得探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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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現在的話由於羅東森林火車的廢除,人口逐漸外移,現在在牛鬥的人口已經沒有這麼多了。
      不過我沒有提到是,現在宜蘭縣政府有針對羅東森林火車再去做修復,來做為觀光的景點。
      我覺得可以在去比較,究竟現在森林火車線修復之後,在這當中的族群分布又轉變為甚麼樣的關係?
      可以再去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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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覺得文章中說了很多關於牛鬥地區的故事!
    其中提到牛鬥有著複雜的人口結構,所以我想當地的文化一定也別具特色。
    如果有機會的話,還真希望能夠更深入的瞭解呢。
    文章中可見你的父親有著美好的童年回憶,也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如此愛家鄉吧!
    因為我本身祖父母輩都是生活在平原地區,所以牛鬥這塊山腳下的土地對我來說很有意思。

    傳科103級 9954024 鄭姿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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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廷豪:我很喜歡你援引的歷史資料,給予父親那一輩,或者更上的輩分更多廣大的時代脈絡基礎。
    有時候我也在想,寫這些東西很多時候,在於我想要更貼近上一輩分,或者是更靠近他們的想法。換句話說,現在我這麼遙想父親(或母親),那麼當年的他(或她)是怎麼想的?如果當年的他在某個歷史脈絡中遇到人生的轉折,那麼今天他(或她)還會給我怎麼樣的建議?抱歉我有點扯遠了,但我發現年輕的叔叔跟你好像!XD

    然後你提到牛鬥,非常吸引人的描述。在那一個時代的鄰近山邊的聚落(空間),有這麼都族群(你提到漢人與原住民)的交流。感覺是很流動的空間,人(人頭也可)來物來,交通有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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